第381章 胶州风云(2)诉苦

大明北洋军 黒鬓耄耋 3626 字 1个月前

然后,有人哭了。

那哭声是从人群最深处传出来的,起先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断断续续的,抽一下,噎一下。随即,它从一个人的喉咙里传染到另一个人的喉咙里,从一个点扩散成一个面。老军户们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进袖口里,粗糙的棉布蹭着布满沟壑的面颊,袖子湿了一小片。年轻一些的军户则仰着头,喉结上下滚着,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没有擦。

“狗日的陈贵,还我爹的命来!”

一个破锣般的嗓子在人群中炸开。校场东角,一个瘸腿的老军户举起仅剩的一条好胳膊,赤红的眼珠子瞪得像要爆出来。他挥舞着拳头,指节攥得咯吱响:“二十年前永丰庄修坞堡寨墙,我爹就是累死在坞堡边上,最后连尸首都给扔进了大海!我亲眼看见的!那天风大,浪也大,他们抬着我爹的尸体走到礁石上,往海里一扔,连个响都没听见!”

“我家的三亩水浇地啊——”一个中年汉子捶胸顿足,涕泪横流,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皮红得发亮,“祖上开出来的,硬说是你陈家的祭田,生生抢了去!俺娘气得上吊了!俺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硬了,舌头伸得老长,手里还攥着地契……”

“我妹子……才十四啊!”一个瘦小的青年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一半,“去年秋收,交不起你家那阎王租,就被你那狗腿子抢去抵债了!现在……现在死活不知啊!我找了好几个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喊到后面,嗓子破了音,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冲了半步,又被后面的人拽住了胳膊,手臂上青筋暴起。

“打死这些喝兵血的畜生!”

“扒了他们的皮!”

“报仇——报仇啊!”

校场彻底沸腾了。那声音不是整齐的,是杂乱的、错落的,从数千个喉咙里同时挤出来,混成一片滚烫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轰鸣。人潮像决了堤的灰色洪水,轰地往前涌,外围维持秩序的新浙兵士兵被撞得踉跄了几下,有人伸开手臂拦了一下,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撤开身位,没有再挡。

人群冲垮了那道单薄的封锁线。枯瘦的手臂、攥紧的拳头、甚至脱了脚的烂草鞋,黑压压地往前涌,目标只有一个——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那几个胶州卫千户和百户。

陈奎被那席卷而来的声浪和面孔吓得魂都飞了。他的胯下先是一热,然后一凉,温热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冻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印,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臊臭。他瘫在地上,嘴唇翻着,牙齿磕得“咯咯咯”响,连“饶命”两个字都咬不清楚。

几个百户转身想跑。一个刚迈出去半步,后脖领子被人攥住了,整个人被往后一拽,后背砸在地上,“咚”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冻土上,眼前一黑。随即,无数拳脚落下来,腿、胳膊、腰、后背、脑袋,噼里啪啦地砸,骨头碎了的脆响夹在沉闷的击打声里,像一锅粥里混进了石子。有人被踩住了手腕,有人在乱脚中蜷成虾米,有人已经没了声音,只剩下身体随着每一下落拳而抽搐。

赵老蔫不知什么时候从土台上爬了下来。他挤进人群,挤到最前面,枯瘦的手指着陈奎的鼻子,嘴唇哆嗦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你还我铁蛋……还我铁蛋……”他反复地说着这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铁。

一个老军户的拳头砸下去,陈奎的鼻梁塌了,血喷出来,溅在赵老蔫的破棉袄前襟上,热乎乎的。赵老蔫没有躲,也没有擦,就那么站着,看着陈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又一个拳头砸下去,陈奎的牙齿飞出来两颗,落在冻土上,白惨惨的,带着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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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个拳头落下去的时候,赵老蔫已经看不清了,眼睛让泪糊住了。他听见骨头碎的声音,听见陈奎含混的呜咽,听见周围的人嘶吼着、骂着、哭着。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地蜷着,没有动。铁蛋死了好多年了。今天,他等到了。

张虎站在高台边缘,居高临下望着台下那片翻涌的人潮。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冻住的铁。只有那双眼睛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而沉的光。

他没有开口阻止。

校场上空的鸦群被惊起,黑压压一片腾上半空,盘旋了两圈,翅膀扑棱棱地响,又落回远处的枯树枝头,歪着脑袋,盯着下面那片灰色潮水翻涌的方向。

——

入夜。

风从海边灌过来,贴着地面打旋儿,卷起冻土上的沙砾,打在断墙上“沙沙”地响。

胶州卫左所一片废弃的旧营房被匆匆清理出来,成了清丈队的临时营地。木栅栏是旧的,桩子烂了半截,新砍的松木补上去,皮还没剥,白茬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四处漏风,屋顶的茅草被风掀掉一大片,檩条露在外面,灰黑灰黑的,月光从缺口中漏进去,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长条。营房里的炕冰凉,灶膛里残留的草木灰被风吹起来,在墙角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灰堆。

营地中央的哨塔上,一个裹着厚棉大衣的哨兵搓了搓手,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腋窝里焐了一息,又端起了枪。他呼出的白雾从领口边缘溢出来,散在风里。哨塔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荡来荡去,扫过栅栏外的雪地,又滑进更深的黑暗里。

营地外头,一片枯草丛生的野地。

上百条黑影无声无息地聚拢过来。他们蹲着,趴着,贴着地,棉袄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珠。月光吝啬地洒下一层薄薄的青灰,勉强勾勒出他们模糊的轮廓——弓着的脊背、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翕动的鼻翼。有人趴得太久,膝盖开始发麻,轻轻换了个姿势,靴尖碾过冻土上的碎石子,发出极轻的一声“沙”,立刻被风声吞了。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裹着羊皮袄,领口处露出一截锦缎的暗纹,月光下泛着哑光——那是上好的杭绸袍子。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白里布满了红丝,眼底燃烧着刻骨的怨毒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恨意。那是陈贵的儿子,在登州府学读了六年的陈继祖。

他的右手攥着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想咽口唾沫,喉咙里却挤不出湿润来。

他身后蹲着的那些人,有陈家的家丁——腰上别着铁尺和短棍,有胶州卫的军官子弟——大多握着雁翎刀,刀柄上的缠布浸了汗,握在手里黏腻。还有三五十个为重金收买的响马土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朴刀和匕首,有人的刀鞘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褐色渍痕。最后一拨是被谣言煽动起来的本地泼皮无赖,有人举着一柄生锈的鱼叉,叉尖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有人攥着一根缠了铁丝的短棒,有人干脆赤手空拳,只在指缝间夹了两片磨过的碎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