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岷里拉之战(5)最后的反击

大明北洋军 黒鬓耄耋 3707 字 1个月前

其余各舰的主炮在靖远号炮声的余响中接续开火。一字横阵上十艘舰的主炮塔依次旋转至预定射角,炮口焰从舰列各处次第亮起又暗下,暗下不到两三息又再亮起。海湾水面被连片的炮口焰映得明暗交替,铁甲舰列前方的海面上浮着一层由硝烟组成的灰白薄雾,雾被午后的热风吹得缓缓向东南方向飘移。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弹头分别落在第二、第三、第四座棱堡的顶盖和正面斜墙上,每一声命中都拖着紧随其后的内部爆炸。第五座棱堡顶盖被凿穿的同一瞬间,堡内火药库被引爆了——整座棱堡从基部震了一震,上层的石砌结构朝外侧偏了约二三十度,然后缓缓地、像是极不情愿地朝海面方向倾倒下去。崩塌的声音在炮声间歇的片刻里清晰可闻,石块砸落在海滩上的钝响接二连三,滚了很长时间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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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码头的兵房在耳台炮的持续轰击中开始燃烧。耳台炮的射角比主炮低平,弹头以较小的角度击中兵房的灰浆墙皮,木结构的屋顶被爆炸的气浪整个掀飞了,残破的椽子落下来时还在烧着。岸滩上堆着的弹药箱被炮廓炮打中后殉爆,连锁的火光从沙袋掩体后方一连串地炸开,黑烟贴着地面朝两侧蔓延,很快就和海岸线上升起的其他烟柱混在了一处。

一千五百米外的岸线上,西班牙炮兵还在还击。东侧第二座棱堡是最后一处还在维持射速的炮位。棱堡顶层约四十名炮兵挤在胸墙后面操作着那几门青铜岸防炮,每放一炮炮位便被一团黄黑色的劣质硝烟笼罩。硝烟粗糙刺鼻,其中夹杂着大量未燃尽的炭粒,飘起来黏在炮手的头发和面颊上。球形铁弹从炮口飞出去时速度远远及不上登莱舰炮,弹道弧度极大,升到高处又落下来时已经偏了老远。多数铁弹砸在一千五百米外的海面上激起白色水柱,距铁甲舰侧舷尚有几十步远。偶有几枚弹丸命中了舰舷,撞上两寸厚的钢板时发出一声钝响,铁弹被弹开了,只在舷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周边的油漆被刮掉了一圈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那撞击的钝响在连绵不断的炮声中微不足道,像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

费耶戈上校站在第二座棱堡内侧与城墙通道的交接处。他约莫五十五岁,灰白的短发从铁盔边缘露出来,铁胸甲正面有一片被碎石划出的白印子。他左手攥着佩剑的剑鞘,右手垂在身侧,手心里攥着那只黄铜单筒望远镜。但他已经不举镜筒了,因为看不看都一样。第一座棱堡倒塌时他看见了,港口弹药堆场殉爆时他看见了——那团黑红色的蘑菇云升到比教堂尖顶还高的高度时,他把望远镜放下了。他面前的一个年轻炮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请示什么。费耶戈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地摇了一下头。那年轻炮手愣了一瞬,把手里的火绳从炮膛引信口上抽了出来,火绳头的火星在脚边踩灭了。其他炮手陆陆续续也停了手,有人蹲在胸墙下面把头盔摘了搁在膝上,有人靠着炮架慢慢滑坐下去。整座棱堡的炮位上只剩两三门炮还在零星地响着,间隔越来越长,最后也停了。

总督府顶楼的高台上,塔沃拉还站着。他的两只手抓着石栏的顶面,手指根根按进了栏面上积着的浮灰里,留下十个清晰的指印。他换了一身深紫色绸袍,银线绣的纹章图案从肩头铺到腰际,但袍子的肩背处已经被汗浸透了,深紫色变成了近乎发黑的暗色,湿印顺着脊沟朝腰际蔓延。他的发髻是重新梳过的,可鬓边仍有碎发挣脱出来贴在颧骨上,被风吹得一抖一抖。他站在高台上从炮击开始到现在就没有动过位置,双腿的膝盖从里面发着颤,全靠两只手掌撑在石栏上才撑住了整个身体的重量。

他看见了炮击的全过程。第一轮齐射时那连片的白金光从海面上亮起,他的瞳孔剧烈地缩了一缩。炮声传到高台上时他整个人朝后趔趄了一下,后背撞上了一根石柱的棱角,但他没有移开位置。他死死盯着那座东侧第一棱堡挨上了第一发炮弹,碎屑云升起时他的嘴张开了,合不拢。第二发、第三发,顶盖上的窟窿越来越大,他终于看清了海面上那些铁甲舰的炮火密度和精准度——每一发弹丸都落在同一个区域,偏差不超过几丈,那种精准不是人力校准可以做到的,是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器械在控制着弹道。第一座棱堡倒塌的时候,他的两只手从石栏面上滑了一下又抓紧了,手背上鼓起了青筋。

弹药堆场殉爆时他的膝盖终于软了。整个人朝下滑去,手还抓着石栏的顶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他滑到膝盖触地才停住,跪在了高台的石板地面上,深紫绸袍的下摆摊开在灰尘里。他的嘴唇在颤,上下唇之间有一线断续的气音挤出来,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仰起头,脖颈上的皮肤绷出几道横纹,嘴朝着天空的方向张开了,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的声响。那声音不像说话也不像祈祷,像是什么东西从深处被碾碎了之后溢出来的余音。

高台侧面的石阶入口处,一个侍从手中的铜托盘翻倒了。盘上原搁着的一杯葡萄酒泼了大半在石阶面上,暗红的酒液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渗。铜托盘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墙根下面,没人去捡。那个侍从自己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捂住了嘴。他旁边一个中年侍女后退了两步,背脊撞在走廊的墙壁上,顺着墙面慢慢滑坐到地上,两条腿蜷在身前,裙摆下面露着赤着的脚踝。她没哭也没有喊,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着高台上那个跪着的总督。

高台下面的庭院里有人在地窖方向跑,有人攥着包袱往城门方向冲又被卫兵拦回来。一个穿黑绸袍的神父站在庭院中央画着十字,嘴唇翕动念着经文,右手从额头到胸口到左肩到右肩画了一遍又一遍。

小主,

海湾口外的远海海面上,七艘帆船从西北方向的侧翼切入了视野。那些船张满了帆,主桅的横帆、后桅的三角帆、前桅的斜桁帆全部展开,每一艘船都像一只巨大的白翼海鸟俯伏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帆布被海风灌满后鼓起饱满的弧度,船身朝一侧微微倾斜,吃水线处的橡木船壳在海浪中时隐时现。每艘船侧舷的炮窗全部打开,青铜炮管从窗口伸出来一截,随着船体的起伏上下摆动着。七艘船成两列纵队朝湾口方向驶入,航向直指登莱舰队一字横阵的右翼。最前头那艘船的桅杆顶端飘着西班牙王国的红黄旗,旗面在海风中绷得平平的,没有一点褶皱。

罗海龙从炮队镜中看见了那些帆影。他把镜筒放下来,对徐海说:“湾口外面。七艘盖伦,冲右翼来的。”

徐海快步走到右侧观察窗前看了一眼:“右翼只有三艘炮舰在封锁线上。七艘盖伦船炮加起来比三艘多,要被贴上来打舷侧战就麻烦了。”

罗海龙已经朝传声筒口喊了:“传令镇海等四舰,脱离主力编队,全速转向湾口,把那七艘盖伦船截在外海打。不准一艘进湾。”

徐海把命令传下去了。片刻之后,四艘镇海级远洋炮舰同时动了。锅炉此前一直保持着低压待命状态,此刻司炉工把炉膛门全部打开,一铲一铲的木柴和碎煤往里添。炉膛里的火焰从暗红变成亮红又变成白炽,蒸汽压力快速上升。排气阀喷出的白雾从船尾两侧散开,螺旋桨在水下的转动搅起翻涌的白浪。四艘炮舰的舰首同时朝右偏转,以舰尾为轴在海面上划出四道近乎规整的圆弧形航迹,白泡沫在海面上久久不散,像四只圆规同时在画半圆。风向对它们的转向毫无影响,无论风从哪个方向吹来,舰体始终朝着船头指定的方向推进,甲板平稳如同陆地。

七艘风帆船也在调整航向。最前头那艘盖伦船的舰首朝右偏了约二十度,试图利用风向抢到蒸汽炮舰航线的上风位。但蒸汽炮舰的航速明显快了一截,四艘炮舰很快便占据了外海一侧的有利阵位,侧舷转向朝外,封住了七艘帆船进入湾口的通道。双方距离从一千五百米不断压缩,海面上的浪被越来越多的船底搅得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