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以四五十里的时速驶入雾气渐退的道路中。天色亮起来,灰白的雾从路面往上升,渐渐变薄,从灰白褪成灰蓝再褪成浅白,能见度扩展到百步左右。车行渐远,港口的仓储区被抛在后方。道路两侧的视野忽然打开了,原先被仓库和工厂围墙挡着的田野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雾散后的浅蓝色天际线边缘。
田亩的规模与别处不同,不再是那种三五亩一块、田埂弯弯曲曲的传统格局——这里的田块全是规整的长方形,每块宽约二十丈、长约五六十丈,田埂笔直如线,间距均等,像是有人拿着长绳和角尺在平地上拉出来的格子。格子里的新土二月底刚翻过一遍,暗褐色的土面平整湿润,土块碎得匀细,翻耕时犁铧把草根和去年的庄稼茬子压进了深土层,露出底下油汪汪的黑土心。
田庄散布在田块边缘——青砖灰瓦的排屋一字排开,每排十来户,屋前铺着平整的晒场,场边立着公用井台和石磨。天已大亮,庄户们三三两两出了门,扛锄头的、推独轮车的、挑粪桶的,沿着田埂朝各自的田块散布开去。几个半大孩子在屋前追着一只黄狗跑,黄狗的尾巴在晨光里摇成一团蓬松的刷子。田埂尽头有蒸汽拖拉机在翻第二遍地,铁轮碾过湿土的声音闷沉沉的,排气管里喷出的白雾在低空散开,跟在拖拉机后面的劳力弯腰捡拾翻出来的草根,排成一行齐头并进。
轿车又驶了一段,左侧车窗外出现了另一番景象。那片洼地原是登莱沿海常见的白碱滩,地表覆着一层灰白的盐霜,过去几十年寸草不生,太阳一晒便泛着刺目的白光。如今那洼地被围成了大施工场,数万劳工散在数百丈宽的工地上,像一摊被风吹散了的芝麻粒。主渠从洼地正中穿过,渠宽约一丈,渠壁用三合土夯实,渠底铺了碎石子滤层,水已经排了七八成,露出湿漉漉的深褐色底泥。劳工们穿着灰布短褐,扛着铁锹和扁担在主渠与支渠之间穿梭,藤筐里装的碎石块被运到指定区域,倒下去铺平再用石夯压实。蒸汽车头沿着工地边缘临时铺设的木轨拉着平板车,车上堆着成袋的石灰和石膏。几个穿靛蓝工装的技术员蹲在主渠的渠沿上,手里拿着竹尺在比划什么,其中一人在本子上记着数,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
再往前,一道铁路的路基与公路并行了一段。铁轨铺在碎石道砟上,枕木的间距均匀,钢轨面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反光。正有一列货运火车从支线汇入主线的道岔处驶出来,黑色的大号锅炉机车喷出一股浓黑厚重的煤烟,烟柱被车速带出的风扯成一长条斜斜地拖在车厢上方。机车后面的车厢有二十来节,有装焦煤的露天平车,有盖着防水油布的棚车,还有几节客车车厢,窗口透出零星的烛火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发出连绵的咔嗒声,随着车速变化时而密集时而疏落,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道口两侧的红白栏杆放下了,几个穿深蓝制服的道口员举着信号旗,一面示意火车通过一面拦住公路上的车辆行人。几辆等着过道口的马车停在栏杆外侧,马匹被火车的轰鸣声惊得竖了竖耳朵,原地踏了两步又站住了。赶车的庄户坐在车辕上朝火车那边望了一眼便转开了目光,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动静。
潘浒的目光从那列火车上收回来,又看见更远处另一条铁轨上有一列矿石车反向驶着。两条线上的黑烟在田野上空交错了一下又各自朝反方向散去,晨光从烟隙里透下来照在成片的田块上,田埂上的劳力们直起腰看了一眼火车又弯下去继续干活。
轿车驶上一段微微隆起的高坡路时,右侧车窗前的视野被一片亮白占据——那是海面。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海水在日光下呈灰蓝色,远处与浅淡的天际线融在一起。港口泊位上停着一排蒸汽海船,密度比几年前的港口密集了数倍。最近处一艘八千吨级的燃煤货船正在装货,船尾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灰白余烟,岸上的吊臂将成包的麻袋物资吊进货舱口,货舱盖敞着,能看见舱内货物垛面的顶层。更远处是一艘万吨级远洋轮的侧影,船身吃水很深,铁灰色的船体稳稳地浮着,船艏楼甲板上有穿深蓝工装的人影走动。潘浒粗略地扫了一眼泊位上有船影的船舶,十余艘五千吨级以上的蒸汽海船在视野中各自占据着泊位,烟囱和桅杆在码头沿线交错地竖着,晨光透过蒸汽和煤烟的薄雾,把那些铁灰色的轮廓照得边缘微微发亮。其中几艘已经解了缆绳,有拖船在旁边顶推着把它们从泊位移向航道,海面上另有七八艘船正朝港外驶去,船尾航迹的白浪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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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牌从车窗外滑过:潘家港西作业区,北向倭国航线发船区。
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减了速,因为前方正有一支军用运输车队从右侧岔路汇入主路。打头的是六辆铁牛一式敞篷卡车,每辆货厢里坐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步兵,钢盔在晨光里泛一层薄亮。后面的车挂着75毫米山炮,炮管用油布裹着,炮架用铁链固定在车厢底板上。再后面是几辆铁牛二式载重车,牵引着更大的东西——粗长厚重的轮廓被防水帆布罩着,帆布绷紧的弧度下面隐约透出炮管的长粗形状。整支车队一二十辆车连成长串驶过岔路口,引擎声在几条道路交汇处叠成了起伏的合鸣。岔路口的交通哨兵挥着红白两面信号旗引导两支车队的交错,民用马车被拦在道边等着,赶车的庄户坐在车辕上看着卡车的尾部烟囱喷出的黑烟,脸上的表情带着看惯了的淡漠,嘴角却微微上翘着。
潘浒靠在轿车后座的深灰绒布靠垫上,左肩贴着窗框,手肘搁在窗沿。暖气从仪表台下方的出风口无声地涌出来,把车窗玻璃内侧最后一点雾气驱散干净,露出外面一帧一帧滑过的田野、工地、铁轨和船桅。他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表盘——屏幕暗着,他指尖按了一下表冠,表盘亮起,淡蓝色的悬浮光幕在他面前展开约一尺见方的虚像。化工设备清单的条目以矩阵排列着,每个条目后面跟着数量、规格、存放位置编号。他没有抬手去划,目光从一行移向另一行时列表自动跟着滚卷,精馏塔三套,塔体高度自八米到十五米不等,材质的耐腐蚀镀层标注到微米级;吸收塔三套,配套填料规格列了两整行;洗涤塔三套,每套附三级内衬板件明细。反应釜二十余台,搪玻璃内衬的、不锈钢的、铸铁的分别标着各自的适用温度和压力范围。管道、阀门、仪表配件数千个,数据在光幕里滚动着密密麻麻地过了十几屏,最后停在汇总数上——三酸两碱全套生产线所有物料,共四百余吨成套装备,涵盖从矿石处理到成品包装的完整工序。
他又把目光转向窗外。窗外的田庄从视野中滑过去,规整的长方形田块一块接一块地铺展到远处。潘浒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那些田埂上,脑海里浮出另一幅画面——五年前同样的位置,沙河两岸是大片大片白花花的盐碱滩,稀稀拉拉的野草从龟裂的白土缝里长出来,高度只到脚踝。再远处是几座豪强坞堡的土围子,围墙上开了箭垛,庄户进出侧门时低着头快步走,不敢在门外多停留片刻。那时候整个登莱的耕地连不成片,有地的不种、种地的没地,粮食从南方漕运进来价格贵得能让人把牙咬碎。现在这些规整的田块是施了石灰和草肥翻了四遍之后才养出这种底色的黑土来,连片的种植面积是推行大田庄制后才有的。
道路前方有一处高坡,轿车冲上坡顶的瞬间视野短暂地拉开了一瞬。正北方向的极远处,天与地交界处有一道深色的模糊的线——不是山脉,是更北面方向的土地,是辽东的方向。潘浒看着那条线,鼻腔里仿佛又嗅到了铁山城头风雪里的铁腥味,耳朵里似乎还留着鸭绿江冰面上冻硬的马蹄声。辽左的建奴已经压了大明将近二十年了,关内的流民还在年年往南涌,登莱在过去的三年里收了六批难民、前后近二十万人,每一批的数字都烙在他脑子里,仓库的粮面随着每批难民落地便落下去一截,张虎在每季度的粮食调度册子上批的红字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他把窗外的田庄、工地、铁轨、船桅和北面那条深色的地平线放在同一副视野里,拇指在表冠边缘上缓缓地搓过去,磨着金属面上细密的车刀纹。
他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表盘边缘。车窗玻璃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脸,三十岁的面容上,岁月仿佛定格了,眉骨在倒影中微微蹙着。
窗外的田庄还在向后滑过去,前面道路尽头是一片更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那道深色的线还静静横着。
轿车从高坡上驶下来,路两边的景致渐渐收拢为更近的村庄和树木。潘家庄的地界到了,路牌上写着红漆字潘家庄 贰里。
两侧的店铺多了起来,有铁匠铺子门口堆着锄头铁锨,有杂货铺门板上挂着草鞋和麻绳。路面上行人也多了,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各色人等在晨光里走动着。轿车放慢了速度,卡车的引擎声在窄巷里被墙壁反射着来回弹了几回才散掉。
潘家庄宅院坐落在村子东头,是一座三进的青砖院子,面阔不算大但院子深。轿车在巷口停住,引擎熄了火,煤气炉里的余火嘶嘶地响了几声便灭了。潘浒推开车门,脚踏实地踩上了坚硬牢靠的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