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昌摇了摇头:“撑死一千来人,还是从山东那边拉来的杂牌,没什么正经火器。”
张师爷接口:“那些流民多数是刚收进来的,面黄肌瘦拿不动刀,见了血就散了。”
三个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没有人对手里的茶盏再提出异议。宋文昌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搁回案面上,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赵德柱把两条腿朝前伸了伸,靴底在青砖地面上蹭了一下,像是已经想好要迈哪只脚了。张师爷捻胡须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垂在膝盖上没再动。
秋日黎明前的夜气是最重的。汴水河畔的河床上浮着一层厚实的白雾,灰白色的,贴着地面铺出去,把远处的树影和土丘都吞进了同一片模糊的轮廓里。官道上的脚步声在雾中响起来,杂乱而没有节律,八百多人的队伍在雾气中走得稀稀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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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是归德卫的老兵。他们穿着褪了色的鸳鸯战袄,颜色从原来的大红已经褪成了暗红和灰褐相间的斑驳色块,甲胄的下摆磨出了毛边,有的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黄的衬布。腰刀挂在胯侧,刀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大半,露着底下灰白的木胎,刀柄上缠的麻绳被汗浸了多年已经成了深褐色。有人在走的时候把刀鞘提起来往前带了一下,让刀身换个角度免得硌着胯骨。
后面跟着的是宋府的家丁。青布短褂,裤腿扎进了绑腿里,腰间别着短刃,刀柄的缠绳比卫所老兵的新一些。他们的步伐比前面的老兵紧,眼神也利一些,走路的时候目光在雾里扫着前方的地面,像是在提前量每一步的落脚处。再后面是一百来个临时征来的壮丁,有人扛着长矛,有人拎着粪叉,有人攥着削尖了的木棍。一个壮丁的木棍前端用火烤过了,茬口烧成了焦黑色,他攥着的那一头用破布缠了几圈防滑。他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前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子上滑了一下,旁边的壮丁伸手扶了一把他的胳膊,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天色渐渐亮了,雾从灰白变成了浅白,又从浅白变成了透光的稀薄白纱。队伍在距离营区西侧土坎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了。阵型松散得看不出阵型——有人站在前面有人缩在后面,长矛和腰刀混在一起,一个人旁边的人用的可能是扁担也可能是粪叉,没有两排人站成了一条线。一个穿铁甲戴红缨盔的骑手策马从队伍里走出来,那匹马比后面的驮马高出一截,马鞍的皮面上打了几个铜钉,在黎明的微光里泛着暗黄色的点。那骑手勒住马,朝着营地的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通:“奉归德府衙与归德卫之命,前来协防搜检流寇细作!营区即刻开门放行,不得延误!”
他的嗓音被晨雾闷了一下,传出去不远就散开了。他勒着马等了一会儿,营区那边没有回话。他又喊了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更高了一些,尾音发尖:“开门放行!不得延误!”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延误”两个字拖了长音。
营区西侧矮墙后面没有回话。没有号声,没有喊话,没有旗帜。只有风从营区那边吹过来时,带着粥棚的烟火气和一种异样的安静。那种安静和犹豫无关,和迟疑无关,更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人,在等对方把最后的步骤走完。
赵德柱在后方队伍里勒着马等着。他胯下的马有些不安,刨着蹄子低低地嘶了一声,他攥了攥缰绳把马头拨正了。他看着前面营区那道灰褐色的土墙和木栅栏,墙顶后面没有什么人在走动,木栅栏的缝隙里也看不见人影。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要挥手让前面的人再往前压五十步,忽然听见营区方向传来了另一种声响——不是人声,是一种锐利的、急促的、高亢的金属声,从高处穿下来,在灰白色的晨雾里扎出了三道裂口。
西侧高塔上的哨兵在雾中看见了那些杂乱的人影时便已经攥住了铜铃的绳头。铃声响了——急促、连续、高亢,三声之后顿了一息又三声。那声音从塔顶扩散开来,沿着营区上空平着推出去,比晨雾传得远得多。
铃声响起的瞬间,营区的节奏变了。帐篷帘子被从里面掀开,穿灰军服的兵快步涌出来,不是跑的姿态——肩膀不晃,膝盖不抬太高,脚掌着地后迅速换脚,每一步都在节省体力——从各个方向朝西侧防线汇集。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喊叫,所有人都沿着固定的通道走。每条通道上的流向是单向的,朝西去的人走左侧,右侧留给返回取弹药的人。有人在通道的分岔口被后面的人微微擦了一下胳膊,没有被催促,但那个被擦到的人侧了侧肩膀让出了小半寸的空隙。
沙包掩体后面的人在陆续就位。步枪从掩体顶部的射击缺口里伸出去,枪管架在沙包顶层的麻袋面上,枪托抵着肩窝。每两个人之间的间距正好能让第三个人从中间弯腰通过。机枪堡里的射手已经坐上了射击位,水冷重机枪的枪身被架稳了,枪管从堡垒正面狭窄的射击口里伸出去半截,枪口周围的空气在还没有开火的时候是凉的。射手把供弹链接入了受弹口,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等着。炮兵阵地上,六门步兵炮的炮口正在缓缓抬升,炮手蹲在炮架侧面转动高低机的调节轮,咔嗒一声,咔嗒又一声。有人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搁在炮尾旁边的干草垫上,弹头朝前,尾翼朝后,排成整齐的一列。
李老实蹲在丙区工棚的门口。铃声响起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磨石,刨刃搁在膝盖上,磨石贴着铁面的走了一半停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看见通道上已经空了——流民都被疏散到了营区中央划定的安全区,通道两侧的帐篷帘子全部垂着,看不见一个人。但他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工棚门口,右手还攥着那块磨石,左手扶在门框的木柱上,望向西侧。他看见那些穿灰军服的人在移动,像水沿着渠槽往同一个方向流,汇入西侧那道土坎的后面就不见了。他看见步枪从掩体上面伸出来,密密麻麻的,灰蓝色的铁管在晨光里连成一线。他还看见雾里有东西在动——是那些从西面过来的人,远远的,灰蒙蒙的,像一条被踩乱了的长虫在朝这边挪。他攥着磨石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一些,磨石的棱角压进掌心的皮肉里,但他没有换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