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名唤小鸢的姑娘,你当真舍得下?”
提及此名,封辞渊眼底冰封的湖面似被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温柔涟漪,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寂寥覆盖。
“小鸢啊……”
他语声轻柔,“年岁尚小,诸事未谙。”
“如今她有了新的玩伴,每日倒也欢欣雀跃,无忧无虑。”
他巧妙地避开了“舍得”这个沉重的字眼,转而道,“至于抱负……不是还有你么,景祁?”
“我父皇膝下那些皇子,论才具,论心胸,无一堪当大任。”
“这天下若终要一统,由你来执掌,总好过让那些庸碌之辈糟蹋了万里河山。”
“当真甘心?”
宣帝执拗地再次追问,这个问题,像是在问挚友,更似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封辞渊迎上他的目光,素来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是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坦然:“不甘……又如何?”
他声若游丝,却字字锥心,“景祁,那你呢?”
“此生注定与心中之人无缘,隔着家国天下,礼法宗庙,永无可能。”
“你……可甘心?”
这诛心之问,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伪装。
宣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不安地跳跃,拉长了两道对峙的影子。
良久,封辞渊唇边泛起一丝真正的、毫无杂质的苦涩:
“景祁,你我都明白,此番……当是此生最后一面了。”
他敛尽所有戏谑,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托孤的沉重:
“我知你胸怀天下,志在开创清明盛世。”
“只是还是忍不住念叨一句,若他日你君临四海,一统山河之时,望你……能视我大梁子民如你大楚百姓,一视同仁。”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宣帝眼底,带着最后的重托与无尽的怅惘:“还有小鸢……那孩子心性质朴,不谙世事纷扰。”
“届时,烦请……代我照拂她一二,让她能平安喜乐,足矣。”
语毕,他缓缓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默如磐石的旧友。
转身,步履略显虚浮地没入殿外无边的夜色,再无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知几时,小顺子悄步进殿,欲更换烛火,却见陛下仍保持着先前的坐姿,纹丝不动,如同殿中一尊沉寂的玉雕。
而他紧握的掌心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触手温润、雕刻着麒麟踏云纹的羊脂白玉。
那麒麟栩栩如生,似要破玉而出。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案上那杯无人动过的茶,早已凉透,如同某人渐逝的生命,再也暖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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