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赤裸裸的兵谏!是武将对文官系统、对所谓“遗诏”的终极逼宫!
冯道闭上了眼睛,手中遗诏微微颤抖。他知道,景延广说的,至少有一半是实情。石亮这个“儿皇帝”一死,契丹态度不明,山南李炎磨刀霍霍,内部人心离散,此刻立一个婴儿,无异于将国家推向深渊。石重贵或许不是最理想的选择,但却是当下唯一可能稳住局面、甚至……有一丝挣扎希望的人选。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石亮临终前怀抱幼子时,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的触感,听到了那含混不清却充满哀求的托付。那一份为人父的私心,沉重如山。
但,他是宰相。他的肩上,不止有先帝的托付,更有这风雨飘摇的江山,有这万千生民的安危。
良久,冯道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痛苦,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所取代。他不再看那梓宫,也不再想那襁褓中的婴儿。
他转过身,面向鸦雀无声的百官,双手将那份明黄遗诏,缓缓地、郑重地,卷了起来,收回袖中。这个动作,如同一把无形的铡刀落下,斩断了石亮最后的父爱,也斩断了石重睿那尚未开始便已注定夭折的帝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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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遗言,舐犊情深,确是慈爱。”冯道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清晰回荡,“然,社稷江山,重于泰山。老臣忝居相位,蒙先帝信重,不敢以私情废公义,以一己之仁,置天下万民于险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百官,最终落在石重贵身上,深深一揖:
“齐王殿下,仁孝着于朝野,英武冠于三军,久历艰难,熟知世务。当此国家危疑之际,正需殿下这般雄主,廓清寰宇,安定中外。老臣冯道,谨率文武百官……恭请齐王殿下,早登大宝,以慰先帝之灵,以安天下之心!”
说罢,他率先跪伏于地。
殿中百官,无论是早已心属石重贵者,还是心怀犹豫者,亦或是心念幼主却无力回天者,见此情形,皆知大势已去,纷纷随之跪倒。
“臣等恭请齐王殿下继皇帝位!”
山呼之声,虽不如禁军那般暴烈,却带着文官体系最终的屈服与承认,更具一种定鼎乾坤的仪式感。
景延广在殿外,嘴角勾起一丝胜利的弧度,按剑之手微微放松。
石重贵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看向养父的梓宫,眼中最后一丝复杂情绪敛去,化为一片沉凝的坚定。他整了整身上未卸的甲胄与素服,一步步,沉稳有力地,踏上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