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一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声腔体。
“班主,您的意思是……”
“我们就在这里演!”苏晚音斩钉截铁。
她当即命人寻来最粗糙厚实的麻布,不高高挂起,而是沿着四周的土坡,将整个凹地围合成一个巨大的环形观演区。
舞台不设在前方,而是立于所有观众的中央,仅用三根碗口粗的斜柱象征“天地人”三才,简单而苍凉。
最关键的一步,是她在四周的坡顶之上,按照《星陨阵图》的方位,悄悄埋下了九只巨大的陶瓮。
瓮口半掩,斜对着中央的舞台,用以收集并放大特定的鼓音。
看着这匪夷所思的布置,饶是沈砚秋这等见过大场面的前宫廷乐正,也满心疑虑:“晚音,此地无檐无梁,空旷漏风,声音传出去便散了,如何控声?只怕鼓声未落,已被风吹得一干二净。”
苏晚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对他淡然一笑:“沈先生,今夜子时,后台等我。”
小主,
当夜,她将沈砚秋的神思一同带入了百戏空间。
这一次,空间没有幻化出雕梁画栋的戏台,而是直接重现了黄沙漫天的北疆战场。
沈砚秋尚在惊愕之中,一阵沉闷如心跳的鼓声便仿佛从他脚下的土地里升腾而起!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兵刃交击之声、士卒的嘶吼与战马的悲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狂暴,竟似有千军万马正从他身侧呼啸奔袭而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浑身寒毛倒竖,那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真实得让他几乎窒息!
幻境散去,沈砚秋面色苍白,额上满是冷汗,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向苏晚音的眼神已然从怀疑变成了彻底的震撼。
“你……你不是在演戏。”他喃喃道,“你是要把人……拽进戏里。”
排练正式开启,其艰苦远超想象。
《兰陵王》的三重魂魄,要求演员在瞬息之间完成巨大的情感跨度与人格切换,唱念做打,对气息、肌肉、乃至眼神的控制都必须达到极致精准。
苏晚音将自己关在后台,每日闭门苦练。
她时而是那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说话都结巴的怯懦书生;时而又化身头戴鬼面、在舞台上疯魔般腾挪跳跃的战神,嘶吼声几乎要撕裂喉咙;转瞬间,她又卸下一切癫狂,变作凝望故土、满目悲悯的亡灵,一滴清泪恰好在唱至末句时滑落。
不过三日,她的嗓音便沙哑至几近失声,练到极致时,咳出的痰中都带着血丝。
小豆子心疼不已,偷偷往她茶水里加了双份的蜂蜜润喉,却被她一眼识破,将茶碗推开。
“别哄我。”她声音嘶哑,眼神却亮得惊人,“别人家的戏,是养着嗓子唱。我这场戏,是要用命来换。这一关,没人能替我走。”
她甚至让戏班里最天真、毫无戏剧常识的丫鬟阿芜,闭上眼睛坐在台下,只凭耳朵听她唱,实时反馈最直观的情绪波动。
“班主,您刚才那段悲声……听着不像真的伤心,有点像……像假哭。”
“那一声怒吼太突然了,不像疯,倒像是跟人吵架。”
苏晚音不厌其烦,一遍遍地调整、打磨。
七日后,当她终于能将三种魂魄融于一身、切换自如时,云裳坊也向全京城放出了消息。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耀的噱头,宣传海报上,仅有一句语焉不详却引人遐想的话:
“非台非阁,非梦非幻,入者自知。”
首演定名,《兰陵破》。
演出前夜,暴雨倾盆。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领着几个杂役,趁着夜色与雨声的掩护,潜入了落霞园。
正是鸣玉坊的班主,陈九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