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铜钟冰凉沁骨,却烫得人心尖发颤。
第一声,“当”——清越。
第二声,“嗡”——低沉。
苏晚音屏住呼吸,按照记忆中《谏帝辞》那悲怆的起势,指法轻重交替。
每一次叩击,都需要恰好压在上一声余音未散、新音未起的那个“气口”上。
这是梨园行里讲究的“咬尾”,也是苏家班用来保命的暗锁。
第七声落下,铁匣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一声“咔哒”,像是某种蛰伏的兽松开了咬合的牙关。
盖板弹开,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干燥的墨香扑面而来。
没有金银,只有一卷裹在褪色红绸里的竹简。
苏晚音解开红绸,竹简最外侧的一枚上,刻着四个朱砂填漆的小字——《伶官策·壹》。
展开竹简,首篇便是《观政律例》。
“凡观政乐官,可借戏喻政,以音代奏,天子不得加罪。”
短短十六个字,看得苏晚音指尖发白。
这哪里是什么戏本,这是当年太祖皇帝赐予苏家的免死金牌,也是一把悬在历代君王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继续往下看,附录的三页名录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百年来苏家先祖以戏谏君的案例。
最后一行,笔迹尚新,那是父亲的字迹:“苏氏三代执掌乐府密档,通帝王心术而不仕。”
就在手指触碰到“心术”二字的瞬间,胸口的玉佩猛地一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钻入眉心,眼前的昏暗密室瞬间破碎。
她看见了。
金碧辉煌的大殿,父亲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一本厚厚的红封戏折子。
龙椅上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含笑接过了折子。
那只手翻都没翻,直接转身,将折子扔进了身旁熊熊燃烧的炭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父亲的半生心血,也映照出那人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嘲弄。
画面戛然而止。
苏晚音猛地回神,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原来这就是苏家灭门的真相——不仅是因为那所谓的“艳曲”,更是因为皇帝要收回这份“骂他却不能杀”的特权。
她立刻招手唤来阿砚。
这孩子虽然又聋又哑,但手极稳,更关键的是,他是个不识今文只识古篆的怪才。
让他誊抄,是天底下最安全的保密方式。
阿砚提笔极快,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然而,就在他抄到策三那一卷的标题——“声可穿壁,律能摄魂”时,那只稳如磐石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啪”的一声,炭笔折断。
阿砚脸色惨白,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慌乱地抓起半截炭头,在纸上发疯般地划拉出四个大字:“墨痕书屋,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