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七门之外,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像是同时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他们举起手中的灯,脚步不再杂乱,而是整齐划一地向前迈进。
一步,两步。
灯影连成了环,像是一条巨大的光之巨蟒,首尾相接,竟将这原本高不可攀的皇城,生生围成了一座没有围墙、没有顶棚的巨大戏台。
高公公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
他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早已拟好的黄绫,也不展看,只是用那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喊道:
“陛下口谕——”
这一嗓子,把严嵩然刚要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今夜无邪正,唯真声可闻。”
短短十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碎了严嵩然所有的体面。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那一本被他视若性命的《正音律典》从怀里滑落,正好掉进了一滩漫延过来的灯油里。
幽蓝的火苗一燎,那上面严苛的墨字瞬间晕染开来,化作一团分不清黑白的混沌。
严嵩然茫然地抬起头。
他看见那个被他视作“贱籍伶人”的女子,动了。
苏晚音没有走那铺着红毯的御道,她赤着足,一步步走下丹墀,直接踩进了那混杂着尘土与灯油的泥泞里。
洁白的裙摆瞬间被染黑,可那上面的污渍,在周围幽蓝火光的映照下,竟然比龙椅上的金漆还要耀眼。
“起!”
德胜门箭楼之上,灯娘子已经爬到了最高处。
她手里拎着最后那盏特制的巨型宫灯,猛地挂上了飞檐。
灯底那块镂空的铜片上,赫然刻着一个半人高的“音”字。
火光透出,那个巨大的“音”字光影,直接投射在了太和殿那朱红色的宫墙上,将那象征皇权的龙纹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百姓们疯了。
不,是入戏了。
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洗衣的大娘扔了棒槌,当空甩出了水袖的架势;那断腿的乞丐敲着破碗,竟然敲出了《将军令》的鼓点;挑夫放下了扁担,挺直了脊梁,走出了武生的虎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