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螺香知夏意

日头升高,蝉开始在岸边的金凤树上扯着嗓子嘶鸣,宣告着真正的盛夏白昼降临。竹篓和小桶渐渐沉重起来。顾安掂了掂收获,满意地点点头:“够了,再摸下去,太阳该把我们当石螺烤了。回去,让它们先‘漱漱口’。”

回到邻家小院那棵枝叶繁茂的老龙眼树下,阴凉瞬间裹了上来。顾安搬出几个大瓦盆,注入清澈的井水,将收获的石螺哗啦啦倒进去。他又滴入几滴花生油,再丢进几颗生锈的小铁钉。“好好吐吐,”他拍拍盆沿,像在叮嘱一群不太讲卫生的小娃娃,“把肚子里的泥沙吐干净,不然待会儿炒出来硌牙,可别怪我不客气。”

沈知微叫了顾柔,王奶奶正在晾着洗好的衣服。

井水的凉气丝丝缕缕地缠上来,暂时驱散了夏日的燥热。顾安又搬出一个小矮凳,拿起一把磨得锃亮的厨房剪。“咔嚓!咔嚓!”清脆利落的声音在树荫下响起。他手指翻飞,捏住一个石螺,剪刀精准地掠过它那圆锥形螺壳最尖端的小尾巴,轻轻一剪,褐色的螺尖应声而落,露出一个小小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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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顾安把剪掉“屁股”的石螺丢进旁边干净的空盆里,“给它们开个小窗,通气,也方便咱们待会儿嘬。不然,螺肉缩在里面,天王老子也吸不出来。”

顾柔对这些家事最是熟练,手起剪头落,几个石螺尾巴已经被剪了下来。

沈知微学着样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尝试。初时有些笨拙,剪了几次便也流畅起来。毛小易和顾峰也加入进来,一时间,树下满是“咔嚓咔嚓”的声响,像一群勤奋的小螃蟹在剪裁着什么。

顾柔家那口大的土灶早已生起了火,干燥的木柴在灶膛里哔剥作响,跳跃着橙红的火苗。一口厚重的黑铁锅架了上去,锅底很快泛起一层灼热的白汽。顾安拎起一勺金黄的农家花生油,沿着锅边淋下。“滋啦——”一声长吟,热油瞬间在锅底铺开一片晶亮,油香四溢。

“蒜!姜!辣椒!”顾安语速快得像炒豆子。沈知微早已备好,几瓣蒜拍碎,一小块姜切丝,几个红艳的小米辣切圈。它们被投入滚油,瞬间炸开一片浓烈辛香,白色的蒜末和姜丝在油浪里翻滚舞蹈,辣味分子霸道地冲入每个人的鼻腔。

“沙茶酱!”顾安又喊。沈知微立刻递上那个油润润的酱料罐子。顾安舀起满满一大勺那棕红油亮的酱膏,甩臂挥入锅中。一股浓郁复杂、咸鲜中带着丝丝甜辣和虾干鱼露气息的异香轰然爆发,与先前的辛香猛烈地拥抱、融合,香气浓烈得几乎有形有质,顶得毛小易直抽鼻子:“香!太香了!这味儿勾魂!”

紧接着,主角登场。沥干水的石螺被倾倒入锅,与滚烫的酱汁、辛香料剧烈碰撞,发出密集的“哔哔啵啵”的脆响,像无数微小而愉悦的炸裂。

顾安挥动锅铲,飞快地翻炒,让每一颗带着小窗的石螺都裹满浓稠酱亮的汁液。

“黄酒!鱼露!一点点糖!”他继续指挥,沈知微手脚麻利地递上。液体入锅,带着酒气和鱼露特有的咸鲜,刺啦一声腾起大片白雾。

“加水,盖盖儿!”顾安舀了小半瓢清水沿锅边淋入,白色的蒸汽再次猛烈升腾。他迅速压下厚重的木头锅盖。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盖缝隙里白气嘶嘶地喷涌,带着令人心痒难耐的浓香。众人围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毛小易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出锅前的魂儿来了!”顾安猛地揭开锅盖,白气汹涌而出。他抓起那一大把新鲜的金不换叶片,看也不看便撒入锅中。那奇异浓烈的辛香如同画龙点睛的一笔,瞬间拔高了所有香气的层次感,霸道地将沙茶酱的浓郁、鱼露的咸鲜、辣椒的灼热都笼罩在它那富有穿透力的芬芳之下。顾安又快速翻炒几下,让翠绿的叶片裹上油亮的酱汁,叶片稍微蔫软下去,那香气却仿佛钻进了每一颗石螺的壳里。

“起锅!”

巨大的白瓷盘早已备好。顾安双臂一用力,锅里的酱色石螺连同浓稠喷香的汤汁一股脑儿倾泻而出,堆得冒尖。深褐的螺壳油光发亮,沾满酱汁,其间点缀着碧绿的金不换叶子和点点红椒,热气腾腾,香气像长了无数小手,直往人鼻孔里钻、往胃里挠。

“我的老爷!”顾峰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学着顾安的样子,将剪开的螺尾凑到嘴边,腮帮子一鼓,用力一嘬——“嘶溜!”一声,一小团紧实弹牙、裹满了浓郁酱汁的螺肉应声滑入口中。

刹那间,咸、鲜、辣、甜,夹杂着沙茶酱的复合海鲜香气和金不换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独特辛香,在舌尖轰然炸开。他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停下,囫囵吞下,又忙不迭地伸手去拿下一个:“绝了!哥,这手艺……嘶……真能开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