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手术后

顾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地钉在了王强手中那支刚刚被擦拭干净的旧钢笔上。英雄牌的笔杆,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属于金属特有的光泽。就是这支笔!几分钟前,它刚刚在另一份冰冷的合同上,签下了卖掉菌种厂的“顾安”两个字!那歪歪扭扭、墨迹深重、带着绝望划痕的签名,仿佛还在眼前滴着血!而现在,他要用这支刚刚出卖了妹妹梦想的笔,去签一份决定妹妹生死的手术同意书?去签一份可能亲手送她走上手术台再也下不来的“许可状”?

荒谬!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笔……给我笔……”顾安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支钢笔,如同被催眠。

王强看着顾安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医生凝重的表情,心脏沉到了谷底。他颤抖着,将擦干净的钢笔递了过去,笔杆冰凉。

顾安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猛地一缩,仿佛被烫到。他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握着一块千斤的寒冰。他艰难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支笔攥紧在手心。钢笔冰冷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这时,顾大海佝偻的身影终于踉踉跄跄地追到了抢救室门口。他脸上纵横的老泪还没干,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医生和儿子对峙的瞬间,闪过更加浓重的惊恐。他看到了儿子手中那支熟悉的旧钢笔,也看到了那个装着“卖命钱”的黑色手提箱被顾安胡乱地丢在脚边。瞬间,他明白了什么。

“签……签啥?”顾大海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沉重:“开颅手术同意书。老人家,你女儿情况非常危险,必须马上手术。”

“开……开瓢?”顾大海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灰败得像一张陈年的草纸。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他浑身剧烈地一颤,干枯的身体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枯枝,猛地向后倒去!

“爸!”王强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抱住了顾大海下坠的身体。老人枯瘦的身体在他怀里不住地颤抖,冰冷而僵硬。

“不……不能开瓢啊……开了……开了就回不来了……”顾大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泣声,浑浊的老泪再次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死死抓住王强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极度恐惧的回忆漩涡,“当年……当年她娘……她娘就是……就是肚子疼……拉进去……拉进去开刀……就……就没再醒过来啊!!” 他终于崩溃地嘶喊出来,声音凄厉绝望,充满了对冰冷手术台和白色死亡的刻骨恐惧。那是他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此刻被血淋淋地再次撕开!老伴躺在推车上被推进手术室,最后盖着白布被推出来的画面,如同鬼魅般死死缠绕了他几十年!现在,这噩梦要在他唯一的女儿身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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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你冷静点!”王强用力抱住情绪彻底失控的老人,焦急地喊着,试图安抚他,“不一样!然然不一样!现在医疗技术好了!医生说了,这是唯一能救她的办法!”

“不一样?有啥不一样!都是开膛破肚!都是往里送啊!”顾大海死死揪着王强的衣服,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别收我闺女!要收收我这把老骨头!让我替她去!让我替她躺那台子上啊!”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往抢救室的门扑去,仿佛要用自己干瘪的身体挡住那扇通往未知恐惧的大门。

顾安僵立在原地,手里死死攥着那支冰冷的钢笔,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父亲凄厉的哭喊,字字泣血,句句剜心,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里。母亲当年手术失败的阴影,如同一片巨大的、冰冷的阴云,瞬间笼罩下来,与眼前妹妹濒危的绝境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仿佛看到母亲苍白无血色的脸,正透过眼前这扇冰冷的铁门,哀伤而绝望地看着他。那支笔,在他手里仿佛有千钧重,笔尖仿佛在滴着母亲当年的血!签?还是不签?签了,可能亲手送妹妹走上母亲的老路;不签,妹妹只能躺在里面,在随时可能爆发的再次大出血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巨大的恐惧和抉择的痛苦,如同两股毁灭性的洪流,在他脑海里疯狂对冲、撕扯!他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

“顾安!”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严厉和紧迫,像一记重锤敲在顾安混沌的意识上,“清醒点!你父亲有他的恐惧!但你是现在能做决定的人!你妹妹的生命体征正在恶化!血小板输进去的效果在衰减!颅内压随时可能再次升高!没时间了!每一秒钟都在消耗她最后的机会!签字!或者放弃!立刻决定!”

医生的声音像冰冷的钢针,刺破了笼罩顾安的恐惧迷雾。“生命体征恶化”、“血小板效果衰减”、“颅内压随时升高”……这些冰冷的术语如同催命符,每一个字都在清晰地告诉他:然然正在加速滑向死亡的深渊!没有时间犹豫了!

放弃?不!绝不!他卖了厂!他斩断了根!他背上了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罪孽!不就是为了换这一线生机吗?!难道要在这里,因为恐惧未知的风险,就亲手掐灭这最后的光?!那和直接杀了然然有什么区别?!

母亲……母亲当年……不!不会的!时代不一样了!医生说了,这是唯一的路!然然必须活下来!她必须活下来!他要用这二十万,砸也要砸开一条生路!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疯狂的决绝,猛地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顾安赤红的双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签!我签!”他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却带着斩断一切后路的疯狂!他猛地挣脱了恐惧的束缚,一步跨到医生面前,几乎是从医生手里“夺”过了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

纸页在手中簌簌作响。他看也没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罗列着无数可怕可能性的条款,目光直接锁定了家属签字栏那片刺眼的空白!

他握着那支英雄牌钢笔,笔尖悬在纸上。手依然在抖,剧烈的颤抖,带动着整个手臂都在痉挛。汗水瞬间从额角、鬓角、后背汹涌而出,浸透了破旧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绝望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背上,像无数把烧红的烙铁。母亲哀伤的面容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菌种厂轰然倒塌的幻听在耳边回响……这一切,都化作巨大的阻力,死死拖拽着他的手腕!

“然然……哥……哥只能赌了……”他对着那冰冷的纸张,发出破碎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下一秒,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所有的痛苦、悔恨、恐惧,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执念——强行压下!

笔尖狠狠戳在纸上!

“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