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没有回答。他的手臂在破洞下的水泥浆里缓慢地、沉重地搅动着,摸索着。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忍耐而扭曲。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缓缓抽出了手臂。整条手臂,一直到肩膀,都沾满了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如同稀泥般的水泥浆!泥浆顺着手臂流淌,滴落在泥泞的地上。他指尖捻动,那水泥浆稀得几乎无法成形!他用沾满泥浆的手指,颤抖着,探向那破洞边缘——那里,被冰雹砸烂的水泥表面,坑坑洼洼,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有凝固的碎屑剥落下来!
希望,如同被冰雹砸碎的泡沫,瞬间破灭!
老支书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周围一张张因为寒冷、疲惫、恐惧和期待而扭曲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深陷的眼窝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似乎随时会倒下。
绝望的死寂,如同瘟疫,瞬间弥漫了整个工地。连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格外刺耳和嘲讽。
“不……不会的……”李大壮失魂落魄地喃喃着,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仿佛看到父亲最后一丝气息,随着这破灭的希望,彻底消散。
“完了……”二愣子瘫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凄厉、如同夜枭啼叫般的声音,猛地从工棚门口炸响!
“破!破洞!油毡破了!水泥!水泥露出来了!”
是王瘸子!
不知何时,他竟然拖着那条剧痛刺骨、几乎无法动弹的伤腿,用双手抠着泥泞的地面,像一条绝望的蠕虫,一点一点地,从工棚里爬了出来!他浑身泥泞,脸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因为剧痛和寒冷而乌紫。他趴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只沾满泥浆的手死死抠着地面,另一只手指着老支书刚刚检查过的那个破洞,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发出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喊!
这声嘶喊,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在每个人心头!
李老四身体猛地一震,看向那个破洞,又看向趴在泥水里、形如厉鬼的王瘸子,最后看向摇摇欲坠、眼神死寂的老支书。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瞬间将他吞没。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完了。彻底完了。十三天的苦熬,十三天的守护,十三天的血肉相搏……终究,还是败给了这该死的天!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在每个人的头上、身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带走最后一点体温。覆盖物上被砸烂的草帘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发出沙沙的哀鸣。那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水泥破口,像一个咧开的、嘲讽的嘴。
就在这万籁俱寂、绝望彻底笼罩的瞬间——
“根……没烂!”
一个微弱、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力量的声音,如同游丝,却又异常清晰地响起!
小主,
是工棚里!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转向工棚门口!
说话的,是王瘸子!他依旧趴在冰冷的泥水里,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架。但他那只指着破洞的手,却如同铁铸般稳定!他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破洞,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老……老支书!”王瘸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血块,“你……你摸的……是坑边!是……是边角!是冻土……冻土化了!水……水泥浆……是稀!但……但根!根芯!芯子没烂!没烂!”他猛地抬起沾满泥浆的脸,扭曲的五官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变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我听见了!我听见它……它在里面!硬的!是硬的!根芯是硬的!它在熬!它在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