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ICU病房外,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顾安透过观察窗看到弟弟顾思源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蜡黄地躺在病床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微弱但稳定的波形,才稍稍松了口气。急性胰腺炎,这个能轻易夺人性命的急症,在鬼门关前徘徊一圈后,顾思源算是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但身体极度虚弱,意识也尚未完全清醒。
顾建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的白发刺眼。他见到顾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和紧握儿子的手。顾思源的母亲,那个一向对顾安客气疏离的女人,此刻哭肿了眼睛,望向顾安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安子……谢谢你……肯来……”她声音嘶哑,带着卑微。
顾安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病房内。血缘的纽带在此刻展现出了强大的力量,冲淡了剽窃带来的愤怒,但并未消除。他需要真相,需要一个解释。
在顾思源从ICU转入普通病房,神志稍微清醒的当天下午,顾安单独坐在了他的病床边。顾思源还很虚弱,说话困难,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安。
“为什么?”顾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刀,“‘青岚竹韵山居’,那飞檐,那竹编墙……为什么?”
顾思源的脸色更加苍白,呼吸急促起来,他闭上眼睛,似乎想逃避。但顾安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钉在他脸上。
许久,一滴浑浊的泪水从顾思源紧闭的眼角滑落。他艰难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懊悔,断断续续地开口: “哥……对……不起……我……鬼迷心窍了……”他喘息着,“周……周明远……他……给我看了很多……‘卧牛听竹’的照片……设计稿……他说……这是个金矿……但……你太固执……守着那些破手艺……不懂……商业价值……”
顾安的瞳孔猛地收缩:“周明远?!”
“是……他……他说……这么好的概念……只窝在穷山沟……太可惜……”顾思源费力地吞咽着,“他……牵线……让我认识了……‘青岚居’的老板……他们……想要个……能拿奖的……爆款项目……周明远……就把……‘卧牛听竹’的……核心设计……卖给了他们……我……我负责……把它‘本地化’……包装……”
真相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顾安的心上反复切割。原来最大的蛀虫,一直披着“朋友”的外衣,潜伏在身边!周明远,这个口口声声欣赏他们理念、为他们引荐客流的人,背地里却将他们视为待价而沽的商品,将他们的心血、老四叔他们的命根子,当作自己晋身的筹码!
“哥……我……错了……”顾思源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恐惧,“我……怕你……看不起我……我想……证明……自己……不比你差……我……我没想到……会病……会……差点死了……报应……都是报应……”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腹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
看着弟弟痛苦而悔恨的脸,顾安心中的怒火被一种深沉的悲哀取代。嫉妒、贪婪、虚荣,让顾思源迷失了作为一个设计师最基本的底线,也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此刻,指责和愤怒已无济于事。
顾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省城灰蒙蒙的天空。他需要冷静,需要为卧牛坪讨回公道,也需要处理眼前这个血缘的难题。
“你好好养病。”顾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剽窃的事情,我会处理。‘筑源奖’那边,我会实名举报,提交所有原始设计稿、施工记录、照片、甚至老四叔他们砌飞檐时的录像作为证据。这个奖,他们必须撤销!‘青岚居’的项目,也必须停止侵权!至于你……”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惶恐不安的弟弟:“等你好了,自己去设计院坦白,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建筑师的名声,不是靠偷来的。”
顾思源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但最终,他认命般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哥……谢谢你……还肯……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