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人扳动控制杆。水轮转动,连杆抬起,然后猛地落下——“铛!”一声脆响,铜片被冲压成一个小小的圆片,中间还有个凸起。
沈弘文拿起铜片,对着光看。厚度均匀,边缘整齐,比手工捶打的强太多。
“一天能冲多少个?”
“水够的话,能冲五百个。”齐家铭说,“就是模具磨损快,得经常修。”
“够了。”沈弘文长出一口气,“底火盖片的问题解决了。现在关键是底火药。”
他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摊开那几本从保定带来的旧书。一本是英文的《火工品基础》,一本是日文的《弹药制造概要》,还有一本是中文的《化学实验法》。书页已经翻得卷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和演算。
底火药的理想配方是雷汞、氯酸钾、硫化锑。雷汞太危险,他们没有条件安全制备。氯酸钾只剩一点点。硫化锑根本没有。
只能用替代品。红磷、硝酸钾、硫磺、玻璃粉……这些相对容易搞到。但配比需要无数次试验。
“沈工。”王铁柱的徒弟,一个叫小石头的小伙子怯生生地过来,“您要的硝石,我从老厕所墙上刮下来了,就这么多。”
他递过来一个破碗,里面是灰白色的结晶。这是土法制的硝石,纯度很低,杂质多。
“够了。”沈弘文接过碗,“小石头,你记住,搞技术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试试。土里刨,灰里找,有时候老祖宗的法子,比洋书上的管用。”
他开始调配新一批试验品。这次,他彻底放弃了追求“标准配方”,完全基于现有材料:土硝石、红磷(从火柴头刮下来的)、硫磺(从缴获的日军防毒面具滤罐里找到的)、玻璃粉(把碎玻璃捣成粉末),再加一点点铝粉(最后的存货)。
混合,研磨,过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混合好的粉末是灰褐色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装填进铜盂,压紧,盖片。做了十发试验弹。
沈弘文自己拿着枪,走到试验场。齐家铭、赵老三、还有几个工人都远远看着。
第一发,装弹,举枪。
“砰!”响了。但声音有点闷,后坐力也小。
第二发,“咔——”哑火。
第三发,响了。
第四发,响了。
……
十发打完,响了七发。哑火率三成。
“还是太高。”沈弘文皱眉。但他注意到,打响的七发子弹,弹道稳定,没有炸壳。更重要的是,底火药燃烧完全,残渣很少。
“有进步。”齐家铭走过来,“上次哑火率还有四成。”
“不够。”沈弘文摇头,“战场上,三成哑火率,等于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打不响枪。那是要命的。”
他回到实验台前,重新计算配比。红磷多了,容易自燃;硝石多了,威力大但燃烧太快可能炸壳;硫磺是助燃的,但多了会产生大量残渣……
天黑了,油灯点上。沈弘文还在算,还在调。手指被化学品灼伤,起了水泡,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深夜,赵守诚送来一碗热水:“沈工,歇会儿吧。”
沈弘文没抬头:“政委,你说……咱们这么折腾,有用吗?鬼子有飞机大炮,有完整的兵工厂。咱们在这儿,用土硝石、破铜烂铁,一点一点抠……”
“有用。”赵守诚在他身边坐下,“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能坚持到现在吗?不是因为咱们厉害,是因为鬼子没想到,咱们能用土硝石、破铜烂铁,一点一点抠出能打死他们的东西。”
“他们觉得,断了咱们的原料,咱们就完了。可咱们从土里刨硝,从灰里找盐,从破铜烂铁里造子弹。这就是咱们的打法——你有的,我没有。但我没有,我能造。造的不好,但能要你的命。”
沈弘文沉默了很久,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松烟味。
“我再试一次。”他说。
这一次,他调整了研磨时间,让混合更均匀;减少了硫磺比例,增加了一点炭粉(从木炭磨的);压药时,压力减小,让燃烧更缓和。
又是十发试验弹。
第一发,响。
第二发,响。
第三发,响。
……
第十发,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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