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硬地抬起头,视线顺着来人的腿往上,对上了一双眼睛。
二十岁的颜聿,手里还拎着一瓶打来的醋,鼻尖冻得通红,正微微蹙着眉,惊讶又担忧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在漫天飞雪和渐浓的暮色里,就是像现在这样——温润,清澈,没有大人惯常的审视或嫌弃,也没有廉价的同情,只有一种本能的、柔软的关切,和一种“你怎么在这里”的纯粹疑惑。
然后,她弯下腰,对他伸出手,说了句什么,但那个眼神,那个向他伸出手的姿态,像一道劈开黑暗与寒冷的微弱却执拗的光,刻进了他濒死的心脏。
此刻,眼前的颜聿,与记忆中那个雪夜里的身影,隔着漫长而痛苦的岁月,骤然重叠。
郁思恩被她拉着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怔怔地注视着她,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腾、破碎、又重组。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弥漫上来,模糊了眼前的光影,也模糊了今昔的界限。
但他没有让那水汽凝结成泪,只是拼命睁大眼睛,仿佛想将她此刻的样子,更深、更牢地镌刻进眼底。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带着算计、疏离或势在必得的笑,而是一个极其轻微、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负的、混合着巨大恍惚与失而复得般震颤的笑容。
那笑容映在他发红的眼眶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看着她,眼神穿过此刻,仿佛在对着那个雪夜中给予他唯一温暖的幻影,也对着眼前真实的她,无声地诉说:
“你回来了。”
“当年那个……于无边黑暗中,向我伸出手的人……又回来了。”
“郁思恩?”颜聿被他眼中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复杂情绪和那个奇怪的笑容弄得有些不安,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你怎么了?发什么呆?去不去啊?”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那层恍惚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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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思恩没有回答。
在颜聿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手臂一收,用力将她拉向自己,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臂,紧紧地、近乎颤抖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毫无预兆。
力道大得让颜聿闷哼了一声,整个人撞进他带着冷冽气息和淡淡皂角香的怀抱。
他抱得很紧,手臂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肩头,身体甚至带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战栗。
不像情欲的拥抱,更像一个在无尽冰冷长夜中跋涉的旅人,终于抓住了一簇微弱却真实的篝火; 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绝望的谷底,拥抱住了他唯一信仰的、却又害怕只是海市蜃楼的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