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得罪一方,甚至同时得罪两方,更可能触怒皇帝——若回答偏向太子,皇帝或许会认为你结党东宫,图谋将来;若回答偏向齐王,皇帝可能觉得你揣测圣意、急于站队,甚至离间天家父子;若含糊其辞,又可能被斥为滑头、无担当、不堪重用。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勋贵重臣们,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有的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要看出花来,有的研究着盘中的菜肴,有的则低下头,仿佛突然对衣袖上的纹路产生了莫大兴趣。无人敢轻易接这个话茬。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亲王、国公,也是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太子李景隆脸色变幻,几次想开口,却又强行忍住。他知道,此刻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不合适。齐王李景睿则是面色沉静,目光低垂,仿佛皇帝的问题与他全然无关。
压力,无形却沉重无比的压力,瞬间集中到了距离御座最近、又是今日最受瞩目的“新人”——靖海侯云湛身上。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话,固然是问“众卿”,但第一个想听的,恐怕就是这位新晋侯爷的看法。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聚光灯般打在云湛身上。有担忧(如齐王),有紧张(如一些与云湛交好的官员),有期待(如太子党中盼着云湛说错话的人),更有御座上那看似平和、实则深不见底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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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湿了内衫。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慌乱,更不能沉默太久。
他缓缓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到殿中空地,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平稳:“陛下垂询,臣本愚钝,不敢妄言军国大政。然陛下既问,臣斗胆,以管窥之见,略陈一二。”
他抬起头,目光恭谨地望向皇帝,语气诚恳:“臣以为,陛下所问‘为君者之德能’,古之圣贤言之甚详。然以臣浅见,归根结底,莫过于四字:‘敬天’‘爱民’。”
“敬天,乃敬畏天道,遵循伦常,持身以正,使政令合乎天理人心。爱民,乃以百姓之心为心,念民生之多艰,行富民强兵之实政,使天下苍生各得其所。”云湛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阐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此二者,看似宏大,实则存乎一心,见于细微。昔年太宗皇帝曾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即爱民之要;又言‘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知兴替;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此即敬天之思。”
他略作停顿,见皇帝神色未变,才继续道:“至于储君之选……臣以为,此乃至重至大之事,关乎宗庙社稷,非人臣所能妄议。储君乃陛下之子,陛下圣明烛照,于皇子性情、才德、历练,皆了然于胸。且我朝自有祖宗法度、立嫡立长之规。陛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乃万民之福,储君之事,自有圣心独断。臣等为人臣子,唯当恪尽职守,尽心王事,无论将来哪位皇子承继大统,皆竭忠尽智,辅佐新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保我大靖江山永固,百姓安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以“敬天爱民”这种绝对正确、无可指摘的“大道理”回应了“为君者德能”之问,既展现了见识,又避开了具体指向。接着,将“储君之选”直接推回给皇帝,强调“圣心独断”“祖宗法度”,并表明自己作为臣子,只知效忠朝廷、效忠皇帝,将来无论谁继位,都会尽忠职守。这既表明了自己不参与皇子之争的立场(至少表面上),又表达了对皇权的绝对服从,更巧妙地暗示皇帝您现在身体还好,不必过于忧虑身后事,同时也安抚了可能因储位问题而焦虑的各方——我云湛只忠于朝廷,不站队。
殿内许多老臣心中暗暗点头。这番应对,可谓老练周全,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又未留下任何把柄,更将自身置于一个相对超然和安全的位置。
皇帝李昀静静地看着殿中躬身而立的云湛,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淡淡道:“敬天爱民,圣心独断……靖海侯此言,倒也有些道理。为人臣者,确当以尽忠职守为要。”
他挥了挥手:“罢了,今日佳节,不谈这些了。众卿继续饮宴吧。云卿,你也回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