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城北三号码头。

夜色浓如泼墨，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工业区飘来的铁锈味，在空旷的集装箱堆场间穿梭呼啸。

高耸的龙门吊在探照灯下投出巨人骨架般的阴影，几艘货轮在泊位上随着潮水轻微起伏，缆绳摩擦桩柱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七号仓库位于码头最僻静的西北角，背靠防波堤，前方视野开阔，只有一条单车道的水泥路蜿蜒连接主作业区。

仓库是老式的钢架结构，红漆斑驳，卷帘门半敞着，透出里面昏黄的临时照明灯光。

三辆黑色厢式货车静静停在仓库门口，引擎已经熄火，八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或蹲或站，沉默地抽着烟。

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阴暗。

仓库里，霍允贤第三次抬手看表。

金属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时针堪堪指向一点四十五分。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褐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试图遮掩脖颈间不断渗出的冷汗。

“杜老板，”霍允贤转向站在货箱旁的中年男子，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时间准确？海关那边……”

“三爷，放一百二十个心。”杜良打断他，圆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我老杜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二十年，什么时候出过错？ECMU那个柜子，凌晨一点五十五分准时靠岸，通关文件昨天就备齐了，查验组的老王亲自打过招呼，走个过场而已。”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银质的扁酒壶，拧开灌了一口，辛辣的气味弥散开来，“倒是三爷您，怎么瞧着比我还紧张？货一进仓，钱一过户，您城北项目的窟窿填上了不说，后面那批‘特种建材’转手出去，利润少说这个数。”

杜良比了个手势，五根手指张开。

霍允贤盯着那只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五倍。

足够他把霍允呈之前咬掉的肉连本带利撕回来，甚至能在老太太面前重新挺直腰杆。

这些年他在霍家始终被二哥压着一头，大哥死后更是只能捡些残羹冷炙。

好不容易借着霍占极的扶持在城北站稳脚跟，却又被这无底洞般的项目拖得几乎喘不过气。

这次铤而走险，是绝境中的豪赌。

“我不是紧张。”霍允贤从杜良手里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大口，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镇定了些，“只是最近风声确实紧，还有我家老太太……”

“哎哟我的三爷。”杜良拍着他的肩膀，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您那位老母亲，都多大岁数的人了，还能把您怎么着？等这笔生意成了，您手里现金流充足，城北项目盘活，到时候在霍家说话的分量，那可就不一样咯。”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扎进霍允贤心里最痒处。

他想起这些年在大哥灵前低头，与霍允呈暗中较劲，在老太太眼皮底下小心翼翼的日子。

想起霍占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为了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被老太太禁足削权，丢尽脸面。

还有云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