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从藏身处跃起,不再掩饰动静,跌跌撞撞地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冲去!脚下磕磕绊绊,几次险些摔倒,裸露的脚底踩在尖锐物上,疼得眼前发黑。
身后的“哗啦”声骤然变得急促、清晰!它不再掩饰追捕的速度,纸袍拂动带起风声,那阴冷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急速逼近!
近了,更近了!甚至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陈纸和颜料味!
黑水潭就在前方!月光下,那是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水面平静无波,死气沉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玻璃,镶嵌在乱坟岗边缘的林地间。潭边草木稀疏,露出湿滑的黑色泥岸。
我冲到潭边,湿冷的、带着浓重腥腐味的水汽扑面而来。回头,纸新郎已追至身后不足五步!
它停了下来,似乎对这片黑水潭也有些许迟疑。但那描画的嘴巴,依然咧着那可怖的笑。它缓缓抬起一只纸手,再次朝我伸来,动作比之前更快,更不容抗拒。
退无可退!
背后是深不见底、传说淹死过不少活物(甚至活人)的寒潭,面前是索命的纸傀。跳下去可能是死,被抓住更是生不如死。
就在那冰冷的纸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我肩膀的刹那——
“扑通!!”
我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奋力一扑,不是跳向深水区,而是扑向了潭边一处较为浅缓、长满滑腻苔藓的斜坡,同时双手胡乱地向身后、向纸新郎的方向,拼命扬起一大把潭边湿冷的烂泥和碎石!
小主,
泥水劈头盖脸,不少溅到了纸新郎鲜艳的纸衣和惨白的脸上。它似乎没料到这一手,伸出的手臂顿了一下,描画的五官被污浊的泥水糊住了一些,但那咧开的红嘴,在泥污中反而显得更加刺眼、诡异。
我顾不得看效果,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沿着湿滑的潭边斜坡,朝远离它的方向挪动。斜坡上方,是更陡峭的岸壁和茂密的、纠缠着藤蔓的灌木丛。
纸新郎被泥水糊脸,动作似乎滞涩了一瞬,但随即,它身上发出一种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仿佛纸张被轻微腐蚀。它抬起另一只袖子,似乎想拂去脸上的污物,动作却显得有些僵硬古怪。但它并未放弃,调整了方向,继续朝我逼来,只是速度似乎慢了一丝。
就这一丝迟缓,给了我机会。我抓住岸壁垂下的几根粗韧藤蔓,忍着掌心被摩擦出血的疼痛,拼命向上攀爬!脚下湿滑,几次打滑,指甲抠进泥土和石缝,终于狼狈地翻上了岸壁,滚进了灌木丛中。
灌木丛枝叶刮擦着伤口,疼痛加剧,但密集的枝条也暂时遮挡了身后的视线。我不敢停留,压低身子,借着灌木和阴影的掩护,朝着与黑水潭和纸新郎相反的方向,继续没命地钻爬。
身后,那“哗啦”的纸响和阴冷的气息,似乎被灌木丛和地形稍稍阻隔,变得不那么紧迫了。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追,只是可能因为泥水的“污损”,动作不再那么流畅迅捷。
我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直到灌木丛渐渐稀疏,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赫然是一座比周围坟茔都要高大、规整许多的孤坟。坟前立着的石碑也较为完整,上面似乎刻着字,在惨淡月光下模糊不清。
坟头上,没有荒草,反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黯淡的……纸钱灰烬?还有一些未燃尽、被露水打湿的残破纸边,黏在泥土上。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陈年纸灰味道,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
我筋疲力尽,几乎是瘫倒在离那孤坟几丈远的一丛枯草后面。脚底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全身都在发抖,又冷又饿,恐惧和绝望交替碾磨着所剩无几的理智。
纸新郎暂时没跟上来?还是它被这片纸钱灰烬的孤坟吸引了?
我缩在草后,警惕地望向那座孤坟。月光偶尔掠过石碑,勉强能辨出最上面几个字似乎是“先考……之墓”,下面的小字和立碑人名字则完全看不清。
坟头那些湿漉漉的纸灰,给人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仿佛这座坟不久前刚被隆重地祭拜过,又或者……一直在接受着某种无声的供奉。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风声,绕着那孤坟打了个旋。坟头上一些较干的纸灰被卷起,飘飘悠悠,竟有几片朝着我藏身的方向落了过来。
其中一片,晃晃悠悠,恰好落在我的手边。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那是一片裁剪粗糙的圆形纸钱,边缘焦黑,中间被香烛烧出了一个不规则的洞。但吸引我目光的,是纸钱未被烧灼的边缘,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也许是朱砂?),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两个点,下面一道弯弯的弧线。
一张笑脸。
和我奶临终前那个怪笑,和纸新郎脸上那咧到耳根的朱砂红嘴,甚至和村民们脸上那种焊死的诡异笑容……在神韵上,竟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
我触电般缩回手,胃里一阵翻腾。这不是普通的祭奠纸钱!这上面残留着某种……意图?标记?还是诅咒?
这座孤坟是谁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纸钱?它和今晚这场诡异的阴婚,和我奶换阳寿的事情,有没有关联?
寒意从心底最深的地方涌上来。这个村子,这片土地,隐藏的秘密比我想象的更深、更污秽。我奶的“换阳寿”,恐怕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主意,也不仅仅是配一场阴婚那么简单。这些纸钱,这孤坟,还有那能活动、会追人的纸新郎……一切似乎都串联在一条看不见的、充满恶意的线上。
而我现在,就站在这条线上,成了祭品,也成了唯一可能窥见些许真相的活口——如果我能活下去的话。
纸新郎暂时未至,但危机远未解除。我躲在草后,目光死死盯着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孤坟和飘落的诡异纸钱,大脑疯狂转动。不能待在这里,这座坟太邪门。必须继续移动,找个更隐蔽、或许能坚持到天亮的地方。
我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打算绕过这片洼地和孤坟,往更深处去。那里树木更高大,阴影更浓重,或许有山洞或者足够茂密的树冠可以藏身。
就在我刚刚移动了不到一丈距离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座孤坟的墓碑后面,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光影错觉。
那阴影,缓缓地、探出了小半个“头”。
不是人头。
是纸糊的。惨白的底色,猩红的腮,咧到耳根的、用朱砂描绘的嘴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另一个纸人?!
只是这个纸人的“头”似乎小一些,样式也有些许不同,更像……童男童女那种陪葬纸人?它的“脸”从墓碑后侧探出,那双描画的空洞眼睛,也直直地“望”向了我这边。
它没有动,只是“看”着。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一个纸新郎已经够可怕了,这里竟然还有别的纸傀?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座孤坟……是它们的“家”吗?
我不敢再有任何动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希望那墓碑后的纸人只是“装饰”,不会动。
“沙沙……沙沙……”
轻微的摩擦声,从我身后的方向传来。
我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转回去。
透过稀疏的灌木和草叶缝隙,我看到,那鲜艳刺眼的红袍一角,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纸新郎,终究还是循着痕迹,追到了这片洼地的边缘。它似乎也察觉到了孤坟和墓碑后那个小纸人的存在,前进的步伐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朝着那座孤坟的方向,或者说,是朝着墓碑后那个小纸人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像是在……打招呼?
墓碑后的那个小纸人,也极其轻微地晃了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彻底淹没了我。它们认识!它们是一伙的!这坟岗,这孤坟,果然是它们的地盘!我逃来逃去,竟然逃进了它们的老巢?!
前有(疑似)更多纸傀的孤坟,后有紧追不舍的纸新郎。我蜷缩在枯草丛中,如同一只掉入蛛网、眼睁睁看着捕食者从两端逼近的飞虫。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淹没头顶,扼住呼吸。
不能动。动,或许立刻就会被发现、被抓住。不动,等它们合围,也只是时间问题。
纸新郎停在洼地边缘,似乎并不急于靠近孤坟,也不急于立刻抓我。它那被泥水污损了些的惨白面孔,朝向孤坟的方向,描画的嘴巴永恒咧着,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交流。墓碑后那个小纸人依旧只探出半个头,静止不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有实质,黏在我的背上。
它们在等什么?等天亮?等某种“时辰”?还是等我彻底崩溃,自己走出去?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充满煎熬。脚底的疼痛已经麻木,寒冷和饥饿开始更清晰地啃噬身体。但我全部的神经都紧绷着,聚焦在那一大一小的纸人身上,聚焦在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忽然,纸新郎动了。
它不是朝我,也不是朝孤坟,而是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村子的大致方位。它抬起一只僵硬的纸手,指向村子,然后,又缓缓转回来,指向我藏身的草丛方向。如此反复两次。
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提醒?警告?还是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纸新郎身上,那被泥水弄脏的纸袍,在惨淡的月光下,那些污渍竟然开始……微微发光?是一种极其黯淡的、暗红色的光,像是浸透了的血在慢慢渗出来。与此同时,它脸上那咧到耳根的朱砂红嘴,颜色似乎也变得更加鲜艳、欲滴,仿佛刚刚被重新描绘过。
一股更浓的、混合了陈年纸张、劣质颜料、泥土腥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香火味的气息,随着夜风飘散过来。这气息让我头晕目眩,胃里翻搅。
它身上在发生某种变化!是因为沾了黑水潭的泥水?还是因为接近了这座孤坟?
就在我惊疑不定之时,那座孤坟的坟头,那些湿漉漉的纸钱灰烬,无风自动,微微飘拂起来。不是被吹散,而是像有生命般,朝着纸新郎的方向,缓缓流动、汇聚。
纸新郎张开双臂(尽管它的手臂是僵直的),做出一个类似“迎接”的姿势。那些暗红色的、微微发光的污渍,似乎与飘来的纸灰产生了某种呼应,光芒隐约流转。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齿冷的摩擦声,从纸新郎身上传来。它那纸糊的身躯,似乎……膨胀了一丝?纸衣下原本干瘪的轮廓,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充,微微鼓起了些许。
它在“吸收”什么?从这孤坟的纸灰里?还是从这片坟岗的“气息”里?
我猛地想起九叔公的话:“你奶用你换了三十年阳寿。” 阳寿……气息……供奉……纸人……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这场阴婚,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安顿亡魂或完成交易。这纸新郎,这孤坟,这整个诡异的仪式,可能是在进行某种更邪恶的“转化”或“滋养”!而我,作为“新娘”,可能就是关键的一环,是祭品,也是“养分”!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同时也激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就此沦为祭品的愤怒。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视四周。洼地除了这座孤坟和稀疏的草木,几乎没有其他遮挡。远处是更密的林子,但穿过这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无疑会立刻暴露。而纸新郎和孤坟里的东西(可能不止一个),此刻似乎正处于某种“状态”中,对我的直接注意力似乎减弱了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极其微小的、可能转瞬即逝的机会。
我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地面上。然后,用肘部和膝盖,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开始向侧后方——远离孤坟、也稍微偏离纸新郎正面方向的一丛较为茂密的、半人高的乱草和灌木混杂地带挪动。每动一下,都小心到极点,尽量不带动草叶发出明显的声响。
一尺,两尺……冷汗浸透了我破烂的衣衫,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粘腻冰冷。眼睛死死盯着纸新郎和孤坟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异动。
纸新郎似乎完全沉浸在与纸灰的“交流”中,身上那暗红色的微光忽明忽暗。孤坟墓碑后的小纸人,依旧只露着半个头,静止不动。
我一点点挪进了那丛相对茂密的灌木乱草中。枝叶提供了些许遮蔽,但也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大得吓人。
暂时安全了?不,只是从一个较差的隐蔽点换到了一个稍好一点的。依然在它们的“领地”内。
我蜷缩在灌木深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硬闯是死路。躲藏迟早会被发现。需要……扰乱它们?制造机会?
我的目光落在了手边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上,又看了看不远处洼地边缘几棵枯死的小树,树下堆积着不少干燥的断枝落叶。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能激怒它们的计划,在我脑中迅速成形。
我小心翼翼地收集着手边能找到的、最干燥的细小枯枝和草叶,将它们揉搓松散,聚成一小堆,藏在身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我白天在灶膛边偷偷藏起来、准备晚上用来照路(虽然根本没机会用)的一小截火折子,用油布包着,一直贴身放着,竟然还没丢。火折子一头有轻微的燃烧痕迹,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深吸一口气,我将火折子凑到那堆干燥的引火物下面,用颤抖的手指,拼命摩擦火折子粗糙的表面。
一下,两下……没有火星。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第三下,用力过猛,火折子差点脱手。
就在几乎要放弃时,第四下摩擦,一点极其微弱的、橙红色的小火星,溅落到了干燥的草叶上!
草叶边缘迅速焦黑、卷曲,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烟。
我赶紧凑上去,用嘴极其轻微地吹气。烟变浓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火炭亮了起来,然后,“呼”地一下,一小簇微弱的火苗,颤巍巍地在枯草堆上燃起!
成了!
我不敢耽搁,立刻将几根稍粗的干树枝小心地架上去。火苗舔舐着树枝,渐渐变大,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在黑暗中虽然不大,却异常显眼。
几乎是同时,洼地中央的纸新郎,猛地“转”过了“头”!那双空洞的描画眼睛,直直地“盯”向了我藏身的灌木丛,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那跳跃的火光!
它身上流转的暗红色微光骤然一滞,似乎对火焰有着本能的忌惮(或者厌恶)。它不再“吸收”纸灰,双臂放了下来。
就是现在!
我抓起手边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不是砸向纸新郎,而是狠狠砸向了洼地边缘一棵枯死小树下堆积的、更为厚实的干燥落叶断枝堆!
“砰!” 石头落地,在寂静中发出不小的声响。
落叶堆微微晃动。
紧接着,我拿起一根燃着火的树枝,像投掷标枪一样,朝着那落叶堆奋力掷去!
燃烧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火线,准确地落在了干燥的落叶堆上!
“轰——!”
干燥的落叶和细枝瞬间被点燃,火势腾起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照亮了一小片洼地边缘,也映亮了纸新郎那惨白猩红的脸。
它似乎被这突然燃起的火焰惊了一下(或者说“激怒”了),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纸袍哗啦作响。它不再停留,也不再理会孤坟,而是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带着明显“怒气”的僵硬步伐,朝着起火点——也就是我大致的方向——疾冲过来!
成了!它被引开了!至少暂时被火焰吸引了注意力!
我不敢去看火焰能阻挡它多久,立刻从藏身的灌木丛另一侧(远离火堆和纸新郎冲来的方向)猛地窜出,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与孤坟、洼地中心完全相反的、树林最茂密黑暗的深处,没命地狂奔!
身后传来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枯枝断裂的脆响,还有纸袍拂过草叶的急促“哗啦”声,以及一种像是纸张被火燎到的、轻微的“嗤嗤”声和某种低沉的、非人的嘶鸣!
它被火燎到了?有效!
这个念头给了我一丝虚弱的鼓舞,但脚下丝毫不敢停。树林越来越密,枝桠横生,藤蔓缠绕,我必须不停地拨开障碍,身上又添了许多新的刮伤。黑暗浓重,几乎看不清脚下,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指引方向。
我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所有声音——火焰声、纸响声、嘶鸣声——都彻底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肺疼得快要炸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终于,腿一软,我扑倒在一棵异常粗壮、树干布满瘤节的老树下,再也动弹不得。
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腐烂树叶的味道,包裹着我。我瘫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张大嘴艰难地呼吸,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酸痛。脚底的伤口恐怕已经烂了,手臂和脸颊火辣辣地疼,被灌木划破的地方可能还在渗血。
但,暂时……似乎……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