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靠坟头蹦迪升职阴曹公务员

此刻,这张可怖的脸上,却清晰地浮现出一种极度困惑、茫然,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的表情。那两簇惨绿的鬼火(大概是它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过歪斜的墓碑、荒凉的坟场、瑟瑟发抖的陈平安,以及……陈平安身边那个还在发出“嗡嗡”余音的小音箱。

它的目光(如果那算目光)在小音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挪到了陈平安惨无人色的脸上。

四目相对。

陈平安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土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

那“百年老鬼”(陈平安心里已经给它定了性)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刚……刚才……那调调……挺……挺带劲……”

它顿了顿,似乎组织了一下沉睡百年未用的语言,惨绿的“目光”里困惑更深,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好奇:

“……再……再来一遍?”

陈平安白眼一翻,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非常干脆地,晕了过去。

在他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仿佛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蕴含着滔天怒意的哼声,似乎来自地底深处。同时,他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微弱地亮着,显示直播已中断。最后一条系统提示悄然划过:

【“酆都第一快贷-谢”已离开直播间。】

【连接异常。信号源:阴司·枉死城片区·丙寅号公共坟场,已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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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吓醒的。

身下是潮湿冰冷的泥土,鼻尖萦绕着浓郁的土腥和腐草味儿。意识回笼的瞬间,昨晚那青灰色的脸、惨绿的鬼火、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再来一遍?”——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脑海,让他一个激灵,猛地睁眼弹坐起来。

天光晦暗,似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也可能是阴天。乱葬岗的景象比夜晚看起来更加破败清晰,一座座坟茔如同大地溃烂的疮疤。他正躺在昨晚蹦迪的那片空地上,旁边是光绪残碑,再旁边……是那座被扒开一个洞的矮坟。

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无声注视的眼睛。

那只鬼呢?!

陈平安汗毛倒竖,连滚爬爬站起来,四下张望。除了坟包、残碑、枯树,不见那恐怖的身影。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手脚发软。他记得自己晕了过去,怎么没被那老鬼害了?还是说……那一切只是个荒诞恐怖的梦?

他踉跄着找到摔在不远处的手机和便携音箱。手机屏幕碎了道裂纹,但还能亮。他颤抖着手按亮屏幕,首先看到的是直播中断的提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多。然后,他点开后台收益。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陈平安数着那串数字后面的零,眼睛越瞪越大,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不过这次是因为狂喜和难以置信。

平台账户里,昨晚收到的打赏总额,折算成人民币,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而贡献了99.9%份额的,正是那999张“天地银行通用宝钞”。平台标注的礼物名称就是“冥币(特殊)”,兑换汇率后面跟着一连串星号,似乎是临时计算的。

不是梦!真的有个“酆都第一快贷-谢”给他刷了逆天礼物!他也真的把一只百年老鬼给……蹦出来了?还嗨到想再听一遍?

巨大的荒谬感和后怕如同冰火两重天,冲击得他头晕目眩。发财的狂喜很快被更深的恐惧压过:那老鬼去哪儿了?它会不会跟着自己?昨晚最后听到的地底闷哼是什么?还有那个“谢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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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不宜久留!

陈平安一把抓起手机和音响,也顾不上背包了,像个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冲出了乱葬岗,直到看见远处公路的轮廓和偶尔驶过的车灯,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种重回人间的虚脱感。

接下来的几天,陈平安过得魂不守舍。他把所有门窗检查了无数遍,晚上必须开着灯才能睡着,稍有风吹草动就惊坐起来。那笔巨款他不敢动,总觉得烫手,甚至去庙里求了道符(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再也没开过直播,甚至看到手机都觉得心里发毛。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正在家里泡一碗加了两根火腿肠的“奢华”泡面,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而是屏幕自动亮起,显现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底色漆黑、边缘流淌着暗金色诡异纹路的APP图标,图标是模糊的城门楼轮廓,下方有两个古朴的小字:阴司。

APP自动安装,然后弹出一条通知,字体是血红色的:

【通知:阳世生灵陈平安,身份编码(略)。经查,你于庚子年癸未月丁亥日,在阳间·江城·西山乱葬岗(阴司对应辖区:枉死城片区·丙寅号公共坟场),擅自使用高频震荡阳声波(注:即《今天是个好日子》DJ版),配合不当肢体律动(注:即坟头蹦迪),严重干扰阴魂王老六(卒于民国七年,阴寿一百零二载)的沉眠状态,致其阴气紊乱,灵体不稳,意外触发‘阳亢’反应,强制脱离坟冢束缚,俗称‘还阳’。此举严重扰乱阴阳秩序,破坏地府安宁,造成不良影响。现传唤你于今晚子时,至当地城隍庙(坐标已发送)接受质询。逾期不至,将派黑白无常前往‘邀请’。注:路费自理。——酆都治安管理总局·秩序维护司】

陈平安手里的泡面叉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阴司APP?传唤?质询?黑白无常邀请?路费自理?

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魔幻得让他想哭。昨晚(三天前的昨晚)的恐惧以更加官方、更加无可逃避的方式卷土重来。他试图卸载那个APP,根本找不到卸载选项;想关机,手机却不受控制,屏幕始终亮着那个阴森的图标和血红色的通知。

跑?能跑到哪里去?通知里连他身份编码都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晚上十一点,陈平安面如死灰,穿着那件几天没换的骷髅卫衣(他莫名觉得这衣服或许能提供一点点可怜的心理安慰),揣着破碎的手机,如同奔赴刑场一般,根据APP里闪烁的箭头指引,来到了城市边缘一座早已荒废、破败不堪的旧城隍庙。

庙门虚掩,里面漆黑一片,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几缕,照亮飞舞的灰尘和残破的神像轮廓。阴风阵阵。

子时整。

“咿呀——”

腐朽的庙门无风自动,完全敞开了。门内的黑暗浓稠如墨,但仔细看,黑暗深处似乎有两点幽幽的绿光在飘近。

陈平安腿肚子转筋,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两点绿光越来越近,伴随着“咔哒、咔哒”的轻微声响,像是硬物点地的声音。终于,两个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左边那个,极高极瘦,仿佛一根竹竿套在宽大的白色长袍里,头戴一顶白色的尖顶高帽,上面写着“一见生财”四个黑色大字。他面色惨白如纸,一条鲜红的长舌头垂到胸前,随着移动微微晃动。手里提着一根白色的哭丧棒,棒头缀着白色纸幡。

右边那个,极矮极胖,像颗球裹在黑色长袍里,头戴黑色圆顶高帽,写着“天下太平”。他面色黝黑,怒目圆睁,手里提着黑色的锁链,链子一头是沉重的黑色枷锁。

正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那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舌头太碍事,表情很扭曲),声音尖细飘忽:“陈~平~安~?跟~我~们~走~一~趟~吧~” 每个字都拖着颤悠悠的尾音。

黑无常则闷声闷气,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瘆人声响:“少废话!走!”

陈平安魂飞天外,最后一点理智让他没当场尿裤子,哆哆嗦嗦地问:“去、去哪儿?”

“自然是去阎罗殿,面见阎君,说清楚你扰乱阴阳之事!”黑无常喝道。

白无常补充,舌头一甩一甩:“放~心~,路~费~我~们~先~垫~着~,回~头~从~你~阳~寿~里~扣~”

不等陈平安反应,黑无常手中锁链一抖,那黑色枷锁“嗖”地飞出,准确套在陈平安脖子上(并没有实体接触的冰凉感,但一种无形的沉重束缚感瞬间降临)。白无常哭丧棒往前一点。

陈平安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奇怪的呜咽和流水声,身体仿佛在急速下坠,又像是在穿越一条粘稠冰冷的隧道。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很久,脚下一震,踩到了实地。

他踉跄一下,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巍峨、森严、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庞大的古代宫殿。宫殿通体呈现暗沉的玄黑色,不知是何材质,泛着冷冽的光泽。飞檐斗拱,雕刻着无数狰狞的鬼神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宫殿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散发着威严金光的大字:阎罗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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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是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倒映着上方暗红色的、无日无月却恒定发光的天空。广场上游荡着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有的透明,有的凝实,都穿着古装,面目模糊,悄无声息。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黑色山脉和蜿蜒的暗红色河流(大概是忘川?)。

空气沉重,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一种亘古不变的肃杀与死寂。

这里就是……阴曹地府?

陈平安牙齿咯咯打颤,脖子上的无形枷锁沉重无比。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搀扶”(实则是押解)着他,走向那扇巨大的殿门。

殿门无声地滑开,露出里面更加深邃广阔的空间。两排身穿黑色甲胄、面目隐藏在狰狞头盔下的鬼卒持戟而立,纹丝不动,如同雕像。大殿深处,高高的台阶上,是一张巨大的黑色案桌,桌后坐着一位……

那身影无比高大,即使坐着,也如同小山一般。他头戴旒冕,垂下的玉串遮住了部分面容,只能看到方正的下巴和紧抿的、威严的嘴唇。他身穿黑色滚金边的帝王袍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各种奇珍异兽。仅仅是坐在那里,无边的威压就如同实质的潮水,弥漫在整个大殿,让陈平安几乎窒息。案桌一侧,站着一位身穿红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古板、手持生死簿和判官笔的文官,应该是判官。

这就是阎王爷?十殿阎罗之一?

陈平安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了。黑白无常将他带到殿中,松开手,退到一旁。

“跪下!”黑无常低声喝道。

陈平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都不敢抬,只能看到自己面前光可鉴人的黑色地板,倒映着他自己惨白如鬼的脸。

“下跪者,可是阳世生灵陈平安?”一个宏大、低沉、带着无尽威严与冷漠的声音从高座上传来,如同滚滚雷鸣在大殿中回荡,震得陈平安耳膜生疼,灵魂都在战栗。

“是……是小民……”陈平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可知罪?”阎王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知、知罪……小民不该在坟场蹦迪……不该吵醒……王老六……”陈平安都快哭了,这罪认得简直荒唐,但形势比人强。

“扰乱阴阳,致亡魂‘还阳’,此乃重罪!按阴律,当削你阳寿三十年,打入……”

阎王的话还没说完,或许是生死关头激发了某种潜能,或许是连日来的恐惧压抑到了极点需要宣泄,又或许是那笔“冥币打赏”和“酆都第一快贷”的ID给了他某种诡异的联想……陈平安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吓傻了开始胡言乱语,他猛地抬起头,虽然还是不敢直视阎王,但对着那高大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和豁出去的尖锐,大喊了一声:

“我不服!!!”

大殿瞬间死寂。

连两旁如同雕塑的鬼卒,似乎都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判官抬起眼皮,冷漠地看了陈平安一眼。黑白无常也愣住了。

高座上的阎王似乎也顿了一下,玉串后的目光(陈平安感觉)落了下来,更加沉重。

“哦?”阎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不服?”

陈平安脑子一片混乱,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凭着这几天胡思乱想的一些碎片,还有平时网上冲浪看到的各种奇葩新闻带来的“灵感”,胡乱喊道:

“我……我那是正常娱乐活动!是那个‘酆都第一快贷-谢’给我打赏,点歌要我嗨的!他是你们地府的……用户吧?他诱导我犯罪!要罚先罚他!”

“而且……而且那个王老六自己定力不够,一首歌就嗨醒了,说明你们地府的……亡魂心理健康教育不到位!睡眠管理有漏洞!KPI……对!KPI肯定有问题!是不是为了追求沉眠率达标,忽略了个体差异和心理疏导?这是形式主义!是造假!”

他越喊越顺,甚至有点进入状态,开始胡诌:“还有!你们地府通讯怎么回事?阳间直播信号怎么能接到阴间去?这属于重大技术安全事故!网络安全有隐患!那个‘谢’能随便给我打赏那么多‘冥币’,这金融监管也有问题吧?货币超发有没有?会不会引发阴间通货膨胀?这些才是根源!我顶多算个从犯……还是被诱导的从犯!”

大殿里鸦雀无声。

鬼卒们好像彻底石化了。判官拿着判官笔的手,停在了半空。黑白无常张着嘴,白无常的舌头都忘了甩。

高座上的阎王,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这沉默比刚才的威压更让人窒息。陈平安喊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大概会立刻被丢进油锅,炸至两面金黄。

终于,阎王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澜?像是千年古井里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KPI……造假?形式主义?技术安全?金融监管?”阎王缓缓重复着这几个词,玉串轻轻晃动,“倒是……新鲜的说法。”

他微微侧头,对旁边的红袍判官低语了几句,声音极轻,陈平安听不清。判官面无表情地点头,翻开手中的生死簿(那簿子看起来厚得离谱),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指尖有微光流转。

小主,

片刻后,判官合上簿子,对阎王躬身,用平板无波的声音汇报:“禀阎君,查证如下:一,‘酆都第一快贷-谢’,系枉死城片区新备案之阴魂个体户,主营小额冥贷,手续齐全,此次打赏行为……属个人兴趣,其资金来源经查无超发嫌疑,但打赏额度确有不妥,已记录在案,将由片区司务进行规劝教育。二,丙寅号公共坟场亡魂沉眠管理,近百年统计达标率均为‘优’,但亡魂王老六个案显示,其生前酷爱民间曲艺,尤其喜好喧闹节庆之乐,此倾向在入坟档案中有备注,但未列入沉眠风险特殊监护名单。三,阴阳通讯信道交叉干扰一事,技术司已成立专项小组排查,初步判定为‘中元节临近,阴阳界壁周期性波动’所致偶发性事故。四,阳世生灵陈平安所言‘诱导’、‘管理漏洞’、‘形式主义’等,虽用词……粗鄙不当,但所涉问题,部分……确与近期‘提升亡魂满意度,优化沉眠环境’专项巡查中发现的个别现象……存在关联。”

判官汇报完毕,眼观鼻鼻观心,不再言语。

阎王的手指,在巨大的黑色案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又是片刻的沉默。

然后,阎王开口了,声音依旧宏大威严,但似乎少了刚才那股纯粹问罪的冰冷:“陈平安。”

“小、小民在……”

“你虽行为孟浪,扰乱阴阳,但所言……并非全无歪理。”阎王缓缓道,“阴司庞大,事务繁杂,日久难免滋生惰政、怠政,流于形式。亡魂万千,性情各异,管理岂能一成不变?新技术应用,亦需配套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