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在巨大的石阶前停下,侧身示意。林晓腿肚子发软,几乎是被那股无形的气氛推着,迈上了冰冷滑腻的石阶。
殿内比外面更加宏伟空旷,高得看不见顶,一根根合抱粗的漆黑巨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雕刻着无数狰狞而又庄严的鬼神图案。光线昏暗,主要来源于两侧墙壁上镶嵌的、幽幽燃烧的青色灯盏,以及大殿深处,那高高在上的巨大桌案后,一团朦胧而威严的暗金色光晕。
桌案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隐在光晕中,只能看出轮廓,头戴冕旒,身穿玄色滚金边的袍服。那便是阎君。明明看不清面目,但林晓一踏入大殿,就感觉两道实质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沉重如山,冰寒彻骨,仿佛能穿透她的魂魄,看清她前世今生所有的不堪与隐秘。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次是真的有声音,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一个宏大、低沉、不带丝毫情感、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从高处的光晕中传来:
“林晓?”
“是……是小人……” 林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聘书,可看明白了?”
“看……看明白了……”
“嗯。” 阎君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让林晓觉得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虫子,“阳世笔耕,虽荒诞不经,倒也……别开生面。阴司文书,积弊已久,刻板乏味,徒增亡魂怨怼,阻滞轮回效率。今特设此职,望尔能以生花妙笔,为这死气沉沉之地,添些……人气。”
林晓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连连称是。
“崔珏。” 阎君唤道。
旁边阴影里,转出一个身着红色判官袍、头戴判官帽、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他手持一卷厚厚的、散发着古朴气息的簿册和一支造型奇特的毛笔,对着阎君躬身一礼,然后走到林晓面前。
“此乃《生死簿》副本及仿制判官笔。你之职司,便是阅览此簿基础记录,为即将过堂或等待轮回之亡魂,撰写其生平‘小传’。要求:基于事实,不得篡改阳寿、死因、功过等核心数据;但可于人情细节、心路历程、未载之轶事处加以合理润色、增补,务必使魂灵形象丰满,生平有迹可循,情有可原,或……其情可悯。撰写完毕,需经本官初审,方可录入正册,供阎君及十殿查阅,亦可供亡魂本魂阅览。”
崔判官的声音平稳清晰,交代着工作内容,仿佛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文书任务。
林晓懵懵懂懂地接过那卷沉重的簿册和那支入手温凉、非金非木的毛笔。簿册封面是深褐色,触感奇特,像某种老兽皮,上面用古篆写着“生死簿·副·柒”。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蝇头小楷,记录着一个个名字、生辰、死时、阳寿、生平摘要、功过点数……干巴巴,冷冰冰,像一份份毫无感情的档案。
例:张阿牛,甲子年三月初七生,癸未年腊月廿二卒,阳寿廿三。生平:佃农,性情憨直,劳作勤恳。丙子年夏,因争水源与邻人李四斗殴,失手致李四伤重不治。功过:无功,过(伤人致死)记大过一次。判定:罚入畜生道,轮回为牛,劳作十世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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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段。这个叫张阿牛的年轻人,他为什么争水?家里几口人?当时天气如何?他后悔吗?李四又是个怎样的人?统统没有。只有结果,冰冷的结果。
林晓看着这记录,又想起自己笔下那些动辄几十万字爱恨情仇的“阎君”、“判官”,忽然觉得一阵荒谬至极的寒意窜上脊背。让她用写霸总同人的笔,来给这种东西“添些人气”?
崔判官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和抵触,补充道:“此乃阴司积年陈规,非一日可改。阎君既开此先例,尔当尽心竭力。撰写小传,一来可安抚亡魂情绪,使其明了自身因果,甘心受判;二来可丰富阴司档案,便于后世查考;三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或可稍减轮回阻滞,提升些许……效率。此亦关乎尔之考评。”
KPI?阴司也有KPI?林晓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崔判官不再多言,示意旁边一个青面小鬼(大概是助理)带林晓去她的“办公场所”。
那是在阎罗殿后方,一片类似古代衙门吏舍的连绵低矮建筑中的一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至极:一桌一椅一柜,一盏长明不灭的青灯,桌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阴间特供版),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冒着丝丝寒气的泉眼,据说是“忘川支流渗水”,用于润笔和清醒头脑。
“每日丑时至卯时,辰时至午时,为当值时间。需完成定额之‘小传’撰写。材料自生死簿副本中提取,撰写完毕,交予崔判官处初审。若有疑问,可询当值鬼吏。切记规章。” 青面小鬼用平板的声音交代完,飘然离去。
林晓独自坐在冰冷的石椅上,看着桌上那卷厚厚的生死簿副本,那支古怪的判官笔,还有空白的、特制的“小传用笺”(一种泛着淡黄、触感柔韧的纸),欲哭无泪。
这就……上岗了?地府公务员?五险一金不知道有没有,但“俸禄”听起来像是烧纸钱。单间阴宅在忘川河西岸?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段。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翻开生死簿副本,找到今天需要处理的第一个“案例”。是一个病死的秀才,记录同样简略。她拿起判官笔,蘸了蘸那冰凉的“墨”(一种黑得纯粹的液体),对着空白纸笺,迟迟落不下笔。
怎么写?照实写?那和生死簿上的摘要有什么区别?添油加醋?万一被崔判官打回来,或者触犯天条怎么办?
时间一点点过去,青灯幽幽。林晓对着空白的纸笺,和脑海里那些被她写烂了的狗血桥段,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创作瓶颈——这次,主角是真实的亡魂,观众是阎王判官,稿费可能是自己的魂魄安宁。
她忽然有点怀念在阳间写“霸道阎君”的日子了。至少那时候,她只需要对自己和寥寥几个读者负责,而不是面对这沉甸甸的、关乎轮回的“真实”。
阴司没有日月,只有永恒不变的昏暗和依照更漏计时的轮值。林晓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如果麻木也算适应的话。每日往来于阳间出租屋和阴间“办公室”之间,像个跨次元通勤的幽灵。广告公司的工作她勉强应付着,主要精力都耗在了那支判官笔上。
起初,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写出来的“小传”干巴巴,基本就是生死簿摘要的扩写版,加几句“其情可悯”、“呜呼哀哉”之类的套话。崔判官初审,眉头都不皱一下,偶尔用朱笔勾掉几个过于浮夸的形容词,便算通过。效率低下,她自己都看不下去。
直到第一次“阴司季度考评会”。
会场设在一个偏殿,到场的不止有文判官,还有各司主事、勾魂使者代表,甚至有一位轮值的阎罗(不是她老板,是另一殿的)。崔判官面无表情地念着各部门的“轮回通过率”、“亡魂申诉率”、“功德结算准确率”等等数据。林晓所在的“文牍司·小传处”(就她一个光杆司令)的数据,难看得刺眼。
“新增‘亡魂生平认知度及情绪安抚满意度’一项,试点部门‘小传处’,本期数据:认知度提升 0.5%,满意度……未统计。”崔判官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的林晓。
那位轮值的阎罗(据说是掌管秤杆的)哼了一声,声音如闷雷:“靡费香火,增设冗员,成效几何?若下次考评仍无起色,此试点职位,撤销也罢。”
林晓如遭雷击。撤销?意思是打回阳间?还是直接魂魄销账?她不知道,但那股冰冷的、被否定的恐惧,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比阳间总监的骂声可怕一万倍。
散会后,崔判官单独留下了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份考评报告推到她面前。
“林判官,” 他用了正式称谓,语气平淡,“阎君破格擢用,期许甚深。阴司虽重规矩,亦非不容变通。‘基于事实,合理润色’,这八字,你参详得如何了?”
林晓低头看着报告上那惨淡的数据,又想起考评会上那位阎罗的冷哼,一股混杂着不服、恐惧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猛地冲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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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润色?不就是编故事吗?老娘在阳间就是干这个的!只不过以前编的是阎王恋爱,现在编的是亡魂生平!KPI是吧?满意度是吧?行,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别开生面”!
回到她那间阴冷的小办公室,青灯如豆。林晓再次翻开生死簿副本,目光不再畏惧,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猎食者的审视。她需要案例,需要能“出彩”的案例。
很快,她找到了一个。
王李氏,戊寅年五月初六生,庚子年九月初九卒,阳寿六十二。生平:农妇,性情泼辣刁悍,常与邻里口角,苛待儿媳。己亥年冬,因琐事与儿媳争执,推搡间致儿媳跌入井中溺亡。功过:无功,过(致人死亡)记大过一次。判定:罚入饿鬼道,受饥渴煎熬百载。
一个典型的恶婆婆形象。但林晓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飞快转动。泼辣刁悍?有没有可能是生活所迫?苛待儿媳?会不会有隐情?推搡致死……真的是故意吗?
她闭上眼,调动起写网文时构造人物背景的全力。笔尖落下,不再是干巴巴的叙述,而是带上了细节,带上了“可能”。
“王李氏,幼时家贫,父早亡,母多病,身为长女,早早扛起生计。嫁与王家,夫懦弱,婆母严苛,家徒四壁。她以一己之力,操持内外,性情渐强,实为护佑弱小弟妹、在艰难世道中挣得一线生机所迫。苛待儿媳事出有因:儿媳乃婆母强行聘入,意图分其家权,且懒惰嘴碎。争执之日,天寒地冻,井边湿滑,推搡本无意,奈何……”
她给王李氏的“悍”赋予了悲情色彩,给那场致命争执添加了意外和外部因素。写到最后,甚至加上一句:“魂至阴司,初见其媳,愕然愧悔,涕泪交加,自言‘若早知井边冰薄,断不会伸手’。”
写完,她自己都有点被这“反转”故事打动。忐忑地交给崔判官。
崔判官看得比平时慢了些。那清癯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起朱笔,在林晓添加的大段“背景”和“心理活动”旁边,批了两个字:“存疑。”但在最后那句“涕泪交加”处,笔尖顿了顿,改为:“魂体确有悲泣之状。”
然后,他放下了朱笔,看向林晓:“此篇……尚可。情感渲染,有过当之嫌,然……确较之前生动些许。录入吧。”
过了!虽然被批“过当”,但过了!而且崔判官没完全否定她的“创作”!
林晓心中大定,那点赌徒般的兴奋燃烧起来。她尝到了甜头,也摸到了一点边界——核心事实不能动(死因、判定),但动机、细节、情感反应,是可以“合理推测”和“适度渲染”的!
她开始变本加厉。下一个,是一个酗酒失手打死人的莽汉。生死簿上只写“性情暴戾,嗜酒如命”。林晓给他编造了一段悲惨童年:父亲也是酒鬼,母亲跟人跑了,他从小受尽欺凌,唯有酒精能暂忘痛苦。失手打死的那人,被他写成是长期欺压他的地痞,那日是地痞先动手勒索,他醉酒之下反抗过当……
再下一个,是一个科举屡试不第、投河自尽的穷书生。林晓把他写成怀才不遇、目睹官场黑暗、不愿同流合污而选择“清洁赴死”的高洁之士,投河前还留诗一首(诗是她现编的酸句)。
还有那个被判定入畜生道的张阿牛。林晓大笔一挥,把他写成孝子,争水是为了病重老母的药田,斗殴时是想吓退对方,不料力气过大……死后魂灵不忘老母,在阴司泣求,愿入畜生道十倍劳作,但求换得老母病愈。
她越写越顺手,越写越投入。判官笔在她手中,仿佛真的有了“生花”之能。一个个原本在生死簿上面目模糊、甚至可憎可叹的亡魂,在她的“小传”里,都变成了有血有肉、有无奈有悲情、甚至有点“闪光点”的复杂形象。懦夫有了苦衷,恶棍有了童年阴影,蠢人有了赤子之心,就连真正罪大恶极的,她也能在其滔天罪行中,找到一丝“人性未泯”的瞬间加以放大。
她撰写的小传,开始渐渐在阴司内部流传。先是负责引导亡魂的普通鬼差,他们发现,拿着这份附带“小传”的档案去接引亡魂,亡魂们的抗拒情绪似乎真的少了些,尤其是看到小传中那些“情有可原”的描写时,不少亡魂会露出复杂神色,甚至落下几滴阴泪,乖乖跟着走。
接着是负责审判的判官助手们,他们发现,在阎君或判官问讯时,提前看一遍“小传”,能更快把握亡魂的“症结”,有时还能引用小传里的细节,问得亡魂哑口无言或痛哭流涕,审判过程意外地顺畅了些。
甚至连负责灌孟婆汤的嬷嬷都私下嘀咕,最近来喝汤的亡魂,有的嘴里念念有词,背着自己小传里的“遗言”或“诗句”,情绪比以往丰富,汤都要多喂两口才肯忘。
林晓的“业绩”数据,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爬升。“亡魂生平认知度”飙升,“情绪安抚满意度”从无到有,再到令人侧目的高位。最硬核的“轮回流程通过效率”,也出现了微小的、但持续向上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