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那警惕是本能,是一个被生活折磨太久的人对任何靠近的人的本能反应。那希冀是残存的,是微弱的,是快要熄灭的,但还在。他盯着陈默,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提着外卖箱的年轻人,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他在判断,判断他是不是骗子,判断他是不是坏人,判断他是不是那些在网上看到他的传单、打电话来骗他钱的人。他见过太多骗子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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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有我儿子的消息?”他的声音是沙的,是哑的,是那种“很久没有说话”的沙哑。他的喉咙里有痰,有沙子,有泪。他咽了一下,咽下去了。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从外卖箱里,取出了那颗用蜡纸包裹的【霸王大力丸】。蜡纸是黄色的,油性的,包得很紧,把药丸裹成一个圆圆的、小小的球。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递到男人面前。药丸不大,比一颗花生米大一点,比一颗葡萄小一点。它不发光,不发热,没有任何异象。它就是一颗普通的、被蜡纸包裹的药丸。但它不是。
“我这里有一件商品,它可以给你力量。一种能让你踏平一切阻碍,找到你儿子的力量。”
男人的希望,瞬间化为愤怒和失望。他以为遇到了骗子。不是“以为”,是“知道”。他知道,他知道这又是一个骗子,又是一个想骗他钱的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骗子了,他们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你儿子在哪里,你先给我打五千块钱”,他们在网上说“我能帮你找到儿子,你先加我微信”,他们在他贴传单的地方说“我见过你儿子,你先请我吃顿饭”。他们都是骗子,都是坏人,都是吃人血馒头的人。他恨他们,恨得要死。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一次又一次地被骗,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滚!我没心情跟你开玩笑!”他吼着,声音很大,很响,很愤怒。他的拳头攥紧了,传单被攥得更皱了。他的眼睛里不是泪,是火。是那种“你再说一句我就打你”的火。他站起来,比陈默高半个头,比陈默壮一圈。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座快要崩塌的山。
“它能让你一拳打穿钢板,能让你撞开银行的金库大门。”陈默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它能让你走进那栋你连门都进不去的摩天大楼,走到那些伤害你儿子的人面前,问他们一个问题。”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闪,没有避开那个男人的目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说完了那句话。
男人的拳头举起来了,停在半空中。不是“停”,是“僵”。他的拳头僵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看着陈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骗子的狡黠,没有坏人的心虚,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平静。一种像湖水一样的、深不见底的、让人想要沉下去的平静。他的手慢慢放下了,不是“放下”,是“松”。松开拳头,松开手指,松开那团火。
“我凭什么相信你?”男人嘶哑着声音,双拳紧握,指甲深陷入掌心。他的指甲很硬,很尖,掐进肉里,掐出血来。他不觉得疼,他的心疼得比这厉害一万倍。他盯着陈默,等着他的回答。他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相信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把最后一点希望押上去的理由。
“你不需要相信我,”陈默将大力丸递到他面前,“你只需要回答,为了找回你的儿子,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这个词,男人不懂。他不知道什么是代价,不知道什么是交易,不知道什么是便利店。他只知道,他愿意付出一切,他的一切,他的所有。他已经在付出了,他的时间,他的金钱,他的健康,他的命。他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要他的儿子回来。
“我的一切!我的命!”男人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他的声音在公园里回荡,在树影间回荡,在夜空中回荡。没有人在听,没有人会在意。只有陈默在听,只有他在听。
“我不要你的命。”陈默摇了摇头,“我的交易,需要更……公平的代价。”他看着男人因绝望而通红的双眼,缓缓说道:“我要的代价是——你对‘无能为力’这件事的,所有记忆和感受。”
无能为力。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男人的心里。他太熟悉这四个字了,他每天都在经历,每时每刻都在感受。他想救他的儿子,但他无能为力。他想找到他的儿子,但他无能为力。他想冲进那栋大楼,但他无能为力。他想杀了那些伤害他儿子的人,但他无能为力。他恨这四个字,恨得要死。
“从今往后,你会忘记身为弱者的痛苦和恐惧,忘记此刻的绝望与挣扎。你的世界里,将再也没有‘办不到’这三个字。作为交换,你将永远失去对弱者的‘共情’。”
永远失去对弱者的共情。男人听不懂这句话,他不知道什么叫“共情”,不知道失去它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他再也不想“无能为力”了,他再也不想当一个弱者了,他再也不想在儿子需要他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了。他不要共情,他不要理解,他不要同情。他要力量,要拳头,要能走进那栋大楼、走到那些人面前的力量。他不要别的。
“成交!”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抢过那颗药丸,直接吞了下去。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代价,而是恩赐!他抢的动作很快,快到陈默来不及反应。他吞的动作也很快,快到蜡纸还没有剥开。他吞下去了,连蜡纸一起。他不在乎,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要力量,只要儿子的消息,只要那栋大楼的门被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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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丸入腹,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光,没有声,没有震动。什么都没有。男人只是愣住了。他愣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他的脸还是憔悴的,他的拳头还是攥着的。但他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眼中的迷茫和绝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不是“褪去”,是“消失”。像墨水被水冲走,像雾气被风吹散,像黑暗被光驱散。它们走了,不见了,再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钢铁般的坚毅和冰冷。不是“坚毅”,是“硬”。不是“冰冷”,是“冷”。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了,没有温暖了,没有那些柔软的东西了。它们被拿走了,被那场交易拿走了,被那颗药丸拿走了。他不在乎,他不要那些东西了。
他缓缓站起身,捏了捏拳头。“咔嚓——”空气中,传来一声仿佛岩石碎裂的脆响。不是“仿佛”,是“就是”。他的骨头在响,不是普通的响,是那种“被力量撑开”的响。他的手变大了,不是“变大”,是“变硬”。那些骨头,那些肌肉,那些筋腱,都变硬了,硬得像钢,硬得像铁,硬得像能打穿一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