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袅袅地盘旋上升，撞上卫生间惨白的集成吊顶，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颤巍巍地滴落下来，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水面像一块微微晃动的、光滑的银箔，清晰地倒映出天花板，倒映出顶灯冰冷的几何轮廓，也倒映出陈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就那么站在浴缸边，低着头，视线穿透了晃动的水面，落在水底那个扭曲的、安静的影子上。死者是个年轻女性，长发如水草般散开，面容在水波的折射下显得有些怪异，双目紧闭，表情是一种近乎安详的凝固。只有颈间那一圈深紫色的勒痕，突兀地诉说着暴力的终结。

现场很干净，过于干净了。除了浴缸边缘几个不可避免的、带着水渍的脚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痕迹。花洒还在缓慢地滴着水，嗒，嗒，嗒，敲打着死寂。

队长叉着腰，在卫生间门口烦躁地踱了两步，橡胶鞋底在湿滑的瓷砖上发出吱嘎的声响。“怎么样？有发现吗？”他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默没回头，依旧盯着水面，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他的视线在水面倒映的天花板和自己模糊的倒影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倒影中，死者那只搭在浴缸边缘的右手上。手腕上有一块表，表盘……是反的。

“凶手是个左撇子。”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这闷热潮湿的空气里。

旁边的记录员愣了一下，笔尖顿在纸上。队长也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左撇子？怎么看出来的？”

陈默抬手指了指浴缸内侧，靠近死者头部的位置，那里有几个极模糊的、带着水痕的指印，方向有些别扭。“看这些痕迹的发力方向。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水面，“水里的倒影。你们看天花板那个检修口的把手，在倒影里是在另一侧。死者手腕上的表，表盘朝向在倒影里是正常的，但在我们看，戴在她右手上，表冠却冲着手肘方向，这不合常理。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推断：“除非凶手在行动时，是基于一个‘镜像’的视角来布置某些细节的。勒毙需要极大的力量和控制力，从后方用左手主导绳索的交叉发力，更符合这些痕迹的特征。”

队长凑过去，眯着眼看了看那些模糊的指印，又看了看水里那个上下颠倒的世界，啐了一口：“妈的，神神叨叨的。”但他还是挥了挥手，“都听见了？现场勘查，重点注意所有可能体现左右手习惯的痕迹，特别是那些看起来有点别扭的！”

陈默不再说话，退后一步，将浴缸和那个沉浸在水与影中的死者留给鉴证人员。闪光灯亮起，切割着充满水汽的空气。他走到客厅，窗外是城市夜晚璀璨而疏离的灯火，玻璃窗上隐约映出他身后忙碌而焦灼的现场。他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的自己，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