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闷油瓶几乎是同时发力,将手中的木桨深深插入浑浊湍急的水流中。桨叶入水,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那是奔腾的溪水在对抗。我们用力向后划动!
然而,就在桨叶破水、向后荡开的瞬间,异样的感觉立刻传来——船身并没有如预期般向前猛冲,反而在原地剧烈地左右扭动起来,像一条被突然抓住尾巴、拼命挣扎的鱼。船头猛地向左一摆,船尾则不受控制地向右甩去!巨大的惯性拉扯下,我握着桨柄的手几乎脱力,身体被猛地甩向一边,为了稳住自己,手肘重重地磕在坚硬的船舷上,传来一阵闷痛。
“哎哟!”胖子在中间更是遭了殃。船身的剧烈扭转让毫无准备的他像个不倒翁一样猛地朝我这边倒过来,圆滚滚的身体差点砸到我身上。他慌忙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闷油瓶的肩膀才稳住,嘴里惊魂未定地嚷嚷:“我靠!什么情况?船打摆子了?”
闷油瓶坐在船头,身体随着船身的扭动而微微起伏,但下盘极稳,像钉在船板上一样。他眉头微蹙,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入水中的桨,又回头看了看我和胖子划水的动作,眼神里透出一种了然。
岸上,那些看热闹的半大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一个豁牙小子率先指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快看!船在转圈圈!跟陀螺一样!”另一个小胖子拍着手跳脚。
“那个胖叔喊号子像杀猪!哈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咯咯直笑。
“还城里人呢!划船都不会!”孩子们七嘴八舌,清脆的笑声和毫不留情的点评像无数把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在我们仨的脑门上。
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朝岸上挥了挥拳头:“笑!笑什么笑!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叫磨合期吗?懂不懂战术调整?”他转过头,对着我和闷油瓶,语气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委屈,“我说两位爷!咱能统一点吗?我喊‘划’,你们倒是同时用力啊!别一个往左使劲,一个往右使劲!这船又不是拔河绳子!”
我揉着被撞疼的手肘,看着同样有些狼狈的胖子,再看看船头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无奈(或者是我错觉?)的闷油瓶,再看看岸上那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刚才那点雄心壮志瞬间被冰冷的溪水和哄笑声浇了个透心凉。这可比下斗摸金难搞多了!至少粽子不会嘲笑你姿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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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胖子梗着脖子,不服输地吼道,试图挽回一点颜面,“这次听我口令!一!二!划!”
浑浊的溪水裹挟着上游带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一遍遍冲刷着小腿。胖子那带着不甘和急躁的号子声,孩子们的哄笑声,木桨笨拙地拍打、搅动水流的哗啦声,还有船身无休止的、令人晕眩的左右摇摆……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成了我们雨村龙舟初体验的背景音。闷油瓶坐在船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湍急的水流上,偶尔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过我和胖子在水中毫无章法地扑腾的桨叶。他的手臂肌肉在每一次落桨时绷紧,动作稳定而充满内敛的力量,试图用自己精准的节奏去引导、去对抗这艘桀骜不驯的小船那顽固的打转倾向。
然而,协同一致的动作似乎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胖子的号子时快时慢,带着他特有的即兴发挥。我的桨往往在他“划”字出口的尾音才匆匆入水,或者在他号子没落时已经提前发力。水流的阻力、船身别扭的晃动,都在不断干扰着脆弱的平衡。每一次试图同步的努力,最后都演变成新一轮的船身扭摆和重心失控。汗水混着溅起的冰凉溪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我胡乱地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一把脸,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动木桨都像在搅动凝固的泥浆。
岸上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因为孩子们看腻了这单调的“转圈表演”,或许是村里的炊烟升起,唤他们回家吃饭了。只剩下几个最顽皮的还蹲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这出笨拙的水上默剧,偶尔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笑声。这无声的“观赏”反而比刚才的哄笑更让人脸上发烧。
不知过了多久,胖子终于泄了气,把沉重的木桨往船舷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圆脸上汗水纵横,衣服前胸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歇…歇会儿…胖爷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他抹了把脸,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挫败,“这玩意儿…看着容易,真他娘的费劲…比倒腾明器还累人…”
我也早累得够呛,双臂酸麻,掌心被粗糙的桨柄磨得火辣辣地疼。船尾的位置似乎承受着水流最大的冲击和船身摇摆最剧烈的颠簸。我把桨横在膝上,活动着酸痛的肩膀,目光投向船头。闷油瓶也停下了动作,将木桨轻轻放在身侧。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时略微深长了一些,额角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中间的胖子,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纯粹的注视,仿佛在确认我的状态。然后,他的视线又投向溪流的上游,那里水势似乎更急,打着旋涡,卷着枯枝。
“小哥,”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干涩,“这…能行吗?” 问出口,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行不行,刚才的“陀螺表演”就是答案。
闷油瓶的目光从上游收回,重新落在我身上。他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但这微小的否定,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我因疲惫而有些发虚的心里。连他都觉得不行……看来这赛龙舟,真不是我们仨能玩得转的。
胖子也捕捉到了闷油瓶那个微小的动作,他哀嚎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硕大的身躯让小船又是一阵危险的摇晃:“完了完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天真,都怪你!肯定是你那舵掌歪了!”
溪水贴着皮肤流过的凉意,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感,丝丝缕缕地渗入毛孔,和汗水混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身上。训练草草收场后,我们仨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岸,浑身湿透,像三只落汤鸡。胖子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刚才的“战术失误”,一会儿怪水流太急,一会儿怪木桨太沉,最后归结为:“肯定是村里这船不行!不趁手!”
闷油瓶沉默地拧着衣角的水,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我只觉得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掌心被粗糙的木桨磨得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岸上那几个顽童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单调地嘲笑着我们的狼狈。
踩着湿滑的卵石往家走,脚下虚浮,每一步都沉重。梅雨时节的湿气无孔不入,从脚底漫上来,缠绕着膝盖,将骨头缝里那点刚被凉水激起的劲儿也一点点抽走,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胖子那点强撑起来的斗志,在回到小院、看到堂屋里那堆没包完的箬叶和糯米时,也彻底偃旗息鼓了。他像一摊融化的油脂,重重地瘫倒在竹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完了…天真…胖爷我英明一世…这回怕是要在阴沟里翻船,栽在这条小河沟上了…”他仰头望着被湿气洇得发黄的房梁,眼神空洞,语气里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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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揉着酸痛的胳膊肘,那里被船舷撞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没接他的话。挫败感像这梅雨季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底。闷油瓶径直走到厨房角落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水流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散,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晶亮的弧线。他侧对着我们,肩背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沉默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也融化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就在这低气压弥漫,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候,院门外传来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几声压低的、带着好奇的议论。
“阿婆,是这家吧?”
“对,对,就是这家,小三爷住着呢…”
我和胖子闻声抬头。只见篱笆门外,站着几位村里的妇人,为首的是村里最受人敬重的阿贵婶。她臂弯里挎着个小竹篮,身后跟着几个年纪相仿的阿婆,脸上都带着和善又有些拘谨的笑意。她们身上沾着田间地头的气息,衣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
“小三爷,胖子兄弟,张小哥,”阿贵婶笑着开口,声音温和,“忙着呢?”
胖子立刻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热络的笑,刚才那副“英雄末路”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哎哟!阿贵婶!几位阿婆!快请进快请进!稀客啊!什么风把您几位吹来了?”
闷油瓶也停下了擦头的动作,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阿贵婶笑着摆摆手,示意不用进屋:“不了不了,就几句话的事。”她说着,从臂弯的竹篮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小把五彩丝线。那丝线颜色极正,鲜红、明黄、翠绿、宝蓝、亮紫,捻得极细,根根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也熠熠生辉,如同从雨后彩虹上裁下的一小段。她身后的阿婆们也都从怀里或袖中掏出同样鲜艳精致的彩线。
“这不是快端午了嘛,”阿贵婶走近几步,将手里的彩线递向我,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咱们这儿的老规矩,端午要戴五彩绳,驱邪避瘟,保佑平安顺遂。”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郑重,眼神里透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小三爷命里带金,福泽厚,得多缠几股,缠结实些,压得住。”
其他几位阿婆也纷纷附和,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热切而真诚,仿佛在传递某种无形的力量。
“对对,小三爷是贵人!”
“这线可是特意去镇上庙里求来的,沾了香火气的,灵验!”
“戴上!快戴上!保一年顺顺当当!”
我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浓厚乡土信仰的关怀,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心底那点因训练失败而生的阴霾。胖子反应快,立刻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低声道:“快接着啊!阿贵婶她们一片心意!”
我连忙伸出双手,有些笨拙地接过那一小把沉甸甸的五彩丝线。丝线触手微凉,却又似乎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阿贵婶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胖子和闷油瓶:“胖子兄弟,张小哥,你们也有!都戴上!图个吉利!”说着,她身后的阿婆们各自将手中的彩线分给了胖子和闷油瓶。
胖子乐呵呵地接过去,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哎呀!谢谢阿贵婶!谢谢几位阿婆!这可是好东西!回头我找个红绳串起来挂脖子上!”他立刻开始比划。
闷油瓶则只是默默地接过,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缕鲜艳的丝线,浓密的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小心地将丝线拢在掌心,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贵婶她们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练龙舟”、“给村里争光”之类的话,便笑呵呵地告辞了。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篱笆外的小径上,那鲜亮的色彩却仿佛还留在院子里,冲淡了之前的沉闷。
胖子拿着他那几根彩线,凑到我跟前,挤眉弄眼:“听见没?小三爷?命里带金!啧啧,这待遇,胖爷我沾光了!”他啧啧称奇,又好奇地探头看我手里的丝线,“看看,阿婆们给你的是不是比我的多几根?颜色也更鲜亮?”
我低头看着手中这一小把五彩丝线,它们安静地躺在掌心,像一簇被凝固的微小火焰。阿贵婶那句“命里带金”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村民朴素而坚定的信仰。这沉甸甸的“金”,是祝福,是期许,是压在他肩膀上的、属于“小三爷”这个称呼的责任。溪边那艘打转的龙舟带来的挫败感,似乎被这小小的丝线缠住,暂时压了下去。我学着记忆中模糊的、家乡老人给孩子戴五彩绳的样子,笨拙地挑出红黄绿蓝紫五根,将它们细细地捻合在一起,然后抬起左手,一圈一圈,缠绕在手腕上。丝线微凉紧贴皮肤的感觉很奇异,带着一种被标记、被守护的踏实感。
胖子见状,也来了兴致,嚷嚷着:“小哥,快!咱仨都戴上!这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把自己那几股颜色稍杂的丝线胡乱拧成一股,豪迈地往粗壮的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闷油瓶依旧沉默着,他摊开手掌,那几缕鲜艳的丝线在他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脆弱。他没有像胖子那样随意缠绕,而是极其耐心地将几根丝线首尾相接,捻成一根更细长、颜色过渡更均匀的长绳,然后才一圈圈细致地绕上左手腕,最后打了个小巧而牢固的结。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那抹鲜艳的色彩落在他常年握刀、下墓的手腕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却又意外地和谐。
小主,
三只手腕并在一起,五彩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着微弱却温暖的光泽。胖子咧着嘴,晃着手腕:“瞅瞅!这气势!明天训练,绝对不一样了!让那些小屁孩开开眼!”
晚饭后,院子里的气氛松弛下来。白日里训练的疲惫和挫败感,在饱腹和手腕上那圈温暖的束缚感中,似乎消融了一些。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竹榻上,满足地拍着肚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闷油瓶坐在门槛上,望着被暮色浸染的远山轮廓,侧影沉静。我则坐在小竹凳上,借着堂屋透出的昏黄灯光,翻着一本旧县志,试图从那些泛黄的字迹里找到关于雨村龙舟赛的一鳞半爪。
夜色渐浓,溪水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更加清晰。就在我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院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比下午阿婆们的更轻快、更熟悉。
“哟,三位爷,饭后消食呢?”谢雨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清朗笑意响起,他人已绕过篱笆,走了进来。黑眼镜像道影子似的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笑嘻嘻没正形的模样。
“花爷!瞎子!”胖子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来得正好!看看我们这五彩绳,阿贵婶她们刚送的,辟邪保平安!是不是倍儿精神?”他炫耀地晃着手腕。
谢雨臣的目光在我们三人手腕上那圈醒目的彩色上扫过,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嗯,精神。看来村里对你们寄予厚望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揶揄,“不过,下午路过溪边,怎么瞧着你们那龙舟…像喝醉了似的原地转圈?这‘厚望’,压力不小吧?”
胖子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花爷!那是战术!战术懂不懂?迷惑对手!再说,刚上手,总得有个适应过程!”
黑眼镜毫不客气地笑出声,露出一口白牙:“战术?胖子,你那船扭得,岸上的鸭子看了都直摇头,以为新来了个会转圈的同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