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无邪很勇敢,”他看着我妈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笃定,“遇到危险,总是冲在前面。”——天知道多少次是我吓得腿软被他一把拎到身后!

“他很聪明,学东西快。”——指被各种离奇生物和诡异机关追得屁滚尿流时被迫掌握的逃命技巧?

“他…很重情义。”说到这句时,闷油瓶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在我脸上停留了万分之一秒,快得像是错觉,“为了承诺,可以付出所有。”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酸涩的涟漪。付出所有?何止是十年青春。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或者知道了也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我妈听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掏出纸巾擦拭,但情绪明显从单纯的悲伤中缓和了些许。奶奶也连连点头:“我就知道,我们家小邪,心眼实诚,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就是太实诚了,容易吃亏!”她说着,又瞪了空气一眼,仿佛我那不靠谱的三叔就站在那里,“都怪他那个不着调的三叔!从小就把我们小邪往沟里带!”

话题就这么神奇地被奶奶带偏了。

“对对对!”我妈立刻找到了共鸣点,暂时把十年沉重的话题抛开,打开了吐槽我和三叔的话匣子,目标直指闷油瓶,“小张啊,你是不知道,小邪小时候,可没少被他三叔坑!那会儿他才多大点?刚上小学吧?他三叔就骗他,说村口老槐树上的鸟窝里有凤凰蛋!这孩子傻乎乎地真去爬,结果摔下来,胳膊肘蹭掉一大块皮,哭得那个惨哟!”我妈边说边比划,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闷油瓶听得非常专注,微微侧着头,眼神落在我妈生动的描述上。当我妈说到“摔下来”时,我发誓我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还不算完!”我奶奶也加入了战斗,拍着沙发扶手,中气十足,“他三叔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小邪上初中那会儿,又被他忽悠,说什么后山水潭里有夜明珠,晚上会发光!结果呢?这孩子大半夜的,揣着个破手电筒就摸黑去了!一脚踩空滑进潭里,灌了一肚子凉水!回来发了两天高烧,把他三叔骂得狗血淋头!”奶奶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骂起来,“那个混账东西!尽出馊主意!”

我坐在旁边,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脸上火辣辣的。胖子已经憋不住,“噗嗤噗嗤”地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我爸和二叔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我爸嘴角甚至扯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奈又好笑的往事。二叔则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表情。

“这还不长记性!”我妈接力,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后来大了,都上大学了!放假回来,他三叔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发现了个什么…什么…哦对,战国古墓的线索!就在邻县!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金银财宝数不清!结果呢?”我妈提高了音量,“结果他三叔自己跑去打麻将,把地址写得模模糊糊!小邪跟他一个同学,叫什么…老痒?两个人拿着个破地图在山里转了两天一夜!最后被护林员当盗墓贼给逮出来了!差点没送去派出所!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哈哈哈哈!”胖子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天真同志!合着你从小就被三爷忽悠大的?这革命意志很坚定嘛!屡败屡战啊!”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哀嚎道:“妈!奶奶!这都八百年前的事了!能不提了吗?” 我的抗议完全淹没在长辈们揭露黑历史的热情和胖子的狂笑声中。

小哥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当我妈说到“被护林员当盗墓贼逮出来”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极其迅速地掠过一丝极其浅淡、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那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但我捕捉到了!这瓶子精居然在笑我?!我感觉我的世界受到了冲击!

“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心眼儿,对他三叔那套鬼话,次次都信,次次上当!”奶奶做了总结性发言,语气充满了慈爱的无奈,“跟他爷爷一样,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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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显然觉得光语言描述还不够直观,她一拍大腿:“等等!我去拿相册!小张你可得看看小邪小时候,那才叫一个好玩儿!”说着她就风风火火地起身去了里屋。

完了!我眼前一黑。相册!那简直就是我黑历史的终极封印卷轴!里面记录了我从光屁股到青春期所有的糗态!

很快,我妈就抱着几本厚厚的、边角都磨得起毛的旧相册回来了。她献宝似的把最上面一本摊开在闷油瓶面前的茶几上。胖子立刻伸长脖子凑过去看热闹,我爸和二叔虽然还端着架子,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往相册上瞟。

“喏!你看这张!”我妈指着第一页最醒目位置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顶多三四岁,剃着个傻乎乎的锅盖头,穿着开裆裤,正咧着没几颗牙的嘴,对着镜头傻笑,脸颊上还蹭着泥巴,手里死死攥着一根快化掉的糖葫芦。背景是我家老屋的院子,角落里还堆着柴火。

“可爱吧?”我妈语气充满怀念。

闷油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憨态可掬的小豆丁身上,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嗯”。胖子则怪叫:“哎哟喂!天真无邪同志!您这造型,颇有返璞归真的艺术气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