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里檀香的气味更浓,光线也略显幽暗。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佛珠、玉佩、护身符,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奶奶正专注地听着知客僧的介绍,梨簇则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法物上扫过,带着少年人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师父,”奶奶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想给我这孙儿请一串佛珠。他一个人在外边吃了不少苦,我就求个心安,求菩萨保佑他以后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的。” 她说着,慈爱地拍了拍梨簇的胳膊。梨簇身体明显一僵,飞快地瞥了奶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根那点红晕似乎更深了。
知客僧是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老人家一片慈心,菩萨定会护佑小施主。” 他转身从柜台里取出了几个托盘,里面盛放着不同材质的佛珠:深沉的紫檀,温润的星月菩提,莹白的砗磲,还有几串色泽古朴的鸡翅木。
奶奶仔细地挑选着,拿起一串深褐色的星月菩提,颗颗菩提子饱满圆润,点缀着细密的星点,触手温凉。“小黎,你看这个喜欢不?” 奶奶把佛珠递到梨簇面前。
梨簇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光滑的珠子,像被烫到似的又缩了回去,声音细若蚊呐:“…都行,奶奶您定。”
“傻孩子,这是给你戴的,得你自己看着顺眼才行。”奶奶笑着,又拿起另一串颜色稍浅的,“这个呢?看着清亮些。”
梨簇的目光在两串佛珠间游移,最终指了指那串深褐色的星月菩提,声音依旧很低:“…这个吧。” 或许是因为那深沉的色泽,更像能承载某种隐秘的重量。
“好,就这个!”奶奶很高兴,对知客僧道,“师父,麻烦您了。”
知客僧微笑着将佛珠取出,又取来一个盛着清水的铜盆和一方干净的黄布。“老人家,新请的佛珠需在佛前过一下净水,沾沾香火气,更显诚心。”
奶奶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知客僧端着托盘,引领着奶奶和梨簇走到侧殿前方供奉的一尊小型观音像前。观音玉净瓶柳枝,面容慈悲。知客僧将佛珠浸入铜盆的清水中,手指捻动,口中念念有词,是在诵念简单的净珠偈语。水珠顺着深褐色的菩提子滚落,在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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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簇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串陌生的珠子在僧人的手中捻动、浸水,再被黄布轻轻擦拭干净。这个过程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和他过往混乱、充满暴力和背叛的世界截然不同。他脸上那种惯有的桀骜和防备,在这庄严肃穆的氛围和奶奶殷切的注视下,一点点被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属于少年人的纯然。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腕,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疤痕蜿蜒在腕骨处。
净珠完毕,知客僧双手捧着佛珠,递还给奶奶。奶奶接过,转身面对黎簇,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小黎,来,奶奶给你戴上。”
梨簇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迟疑地伸出左手。奶奶动作轻柔而仔细,将那串深褐色的星月菩提一圈、两圈…稳稳地绕在他清瘦的手腕上。菩提子微凉光滑的触感贴上皮肤,带着净水的气息和淡淡的檀香。珠子大小正好,深沉的色泽衬着他略显苍白的皮肤,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好了。”奶奶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梨簇戴着佛珠的手背,“戴着它,菩萨保佑,以后都顺顺当当的,啊?”
梨簇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这串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颗珠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似乎有些发红,他飞快地别过脸去,看向殿外刺眼的阳光,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看着这一幕,手腕上那串陪伴我走过最黑暗岁月的紫檀佛珠仿佛也微微发烫。当年胖子将它套在我腕上时,是沉重的枷锁;如今奶奶为梨簇戴上菩提,却是温暖的护佑。命运似乎画了一个奇特的圆,只是圆心早已不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迟来的酸楚,悄然漫过心田。
闷油瓶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侧,与我并肩而立,安静地看着祖孙俩。他的目光掠过黎簇腕上的新佛珠,又极其短暂地扫过我腕间那串颜色更深沉的紫檀,最终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像无声的深潭,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复杂的心绪。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在我紧握的拳头上极其短暂地、安抚性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快得像幻觉,随即收回。
从大雄宝殿出来,沿着青石板路拾级而上,便是着名的飞来峰造像。山崖陡峭,怪石嶙峋,历经风霜雨雪的石刻佛像或庄严,或慈悲,或含笑,嵌在嶙峋的山石间,静观千年兴替。阳光透过浓密的树荫,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奶奶年纪大了,爬不了太高,由我妈陪着在半山腰的亭子里休息。我爸和二叔陪着她们。我和胖子、闷油瓶、还有新晋“佛珠拥有者”梨簇继续往上走。
山道不算宽,游人不少。梨簇似乎还沉浸在腕上新物件的奇异感觉里,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捻动一下菩提子,目光有些游离。胖子则像个导游,指着那些佛像唾沫横飞:“天真你看!这尊!宋朝的!胖爷我当年…咳,当年在书上看过,这线条,这开脸,绝了!”他硬生生把“当年夹喇嘛时在某某墓里见过类似风格”给咽了回去。
闷油瓶走在最外侧,靠近陡峭的山崖一边,步伐沉稳。他很少抬头看那些佛像,目光大多落在脚下的石阶或前方,仿佛对周遭的景致并无兴趣,又或许,百年的光阴里,他早已看尽了人间神佛。只是每当山路陡峭或人流拥挤时,他总会不着痕迹地调整位置,将我与外侧的悬崖隔开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台,这里游人稍少,可以俯瞰下方葱茏的山谷和远处灵隐寺的飞檐翘角。平台边缘的护栏旁,立着一块天然的山石,上面用遒劲的字体刻着四个大字——一念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