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桌面转动的幅度很小,速度很慢,但在相对安静的餐桌上,这点细微的变化还是立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奶奶正夹着一块蟹粉豆腐,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若有所思地随着那盘鱼移动。爸爸和二叔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连闷油瓶,咀嚼的动作都停顿了半秒,长长的眼睫抬起,目光平静地扫过转动的桌面,最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声的询问。胖子正讲到兴头上,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睛也瞟了过来。

空气里弥漫的饭菜香,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盘鱼,以及黎簇身上。

梨簇低着头,正机械地用筷子戳着碗里几根翠绿的菜心,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这场无声“舞台剧”的焦点。当那盘色泽诱人、散发着独特酸甜酱香的西湖醋鱼,最终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几乎正对着他胸口的位置时,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盯着那盘鱼,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秒,两秒……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出来。他的喉结再次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紧,几乎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胖子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惊飞了这只受惊的鸟儿。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几秒钟后,黎簇那紧绷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向下垮塌了一丝。像是绷到极限的弓弦,泄去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道。他握着筷子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犹豫和生涩,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那动作僵硬得不像在夹菜,倒像是在执行一项危险系数极高的拆弹任务。筷子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鱼身上最肥美的部位,只朝着边缘一块裹着酱汁、相对小一些的鱼肉,颤巍巍地伸了过去。

小主,

当他的筷子尖终于轻轻碰到那块鱼肉,并成功地将其夹离盘子时——

“呼……”几乎在同一瞬间,我清晰地听到旁边传来胖子那憋了半天的、刻意压低的、如释重负的出气声。奶奶的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带着欣慰的笑意。爸爸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连二叔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也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闷油瓶则低下头,继续吃他碗里的东坡肉,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梨簇把那一小块鱼肉放进碗里,没有立刻吃。他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块小小的、裹着酱汁的鱼肉,看了好几秒,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然后,他才用筷子把它和米饭拨到一起,慢慢地送入口中。

没人说话,但餐桌上那种无形的、紧绷的弦,似乎彻底松了下来。大家又开始自然地交谈、夹菜。胖子立刻又找到了新话题,声音重新洪亮起来。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轻松而愉悦。

我低头扒饭,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也随着黎簇夹起那块鱼的动作,稍微松动了一些。这小子,总算肯伸爪子碰一碰“家”的味道了。虽然只是一小步,但好歹,是迈出来了。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梨簇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如铁板,偶尔也会抬起头,听一听胖子唾沫横飞的“杭州奇遇记”,或者奶奶轻声细语地介绍某道菜的掌故。他面前那盘西湖醋鱼,在他犹豫着夹了第一块之后,仿佛打破了某种禁忌,他后来又默不作声地添了两次,虽然每次夹取的量都少得可怜,动作也依旧带着点笨拙的生涩。

晚饭后,帮着王妈简单收拾了一下,大家各自散去休息。老宅的夜晚格外宁静,只有风吹过庭院里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犬吠。我心里惦记着奶奶的安排,还有黎簇那小子在饭桌上细微的变化,一时没有睡意,便趿拉着拖鞋,溜达到院子里透气。

初夏的夜风带着点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院子角落那棵高大的广玉兰,在清冷的月光下投下大团大团浓重的黑影,空气中弥漫着它晚开的花朵散发出的、带着点甜腻的浓香。我走到石桌旁,刚想坐下,眼角余光瞥见,在广玉兰最浓密的那片树影下,似乎蜷着一个人影。

是梨簇。

他背对着我,坐在冰冷的石凳上,身体微微佝偻着,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要融进那片阴影里。月光吝啬地只在他脚边投下一点点模糊的光晕。他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上那轮半满的月亮,像一尊凝固的、孤独的雕像。夜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光洁却带着少年人倔强棱角的额头。

我脚步顿住,没出声,也没走近。就这么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借着浓重花影的遮蔽,安静地看着他。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浓烈的、几乎要实质化的迷茫和格格不入,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把我和他隔开。月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那双被阴影笼罩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夜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似乎更清晰了。广玉兰的浓香在夜气里沉浮。

就在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地坐到天亮时,他忽然动了。抱着的手臂慢慢松开,垂落在身侧。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月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他半边侧脸。那双总是带着警惕、戒备、或是不驯的眼睛,此刻望向我,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心头一震。迷茫像一层浓雾,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情绪,深处还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以及一种……被巨大暖流冲击后反而不知所措的脆弱。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和不确定,轻轻地飘散在带着花香的夜风里:

“无邪……”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我,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到答案,“你们家…都这样吗?”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但那一瞬间,我奇异地明白了他在问什么。他在问饭桌上那不动声色的关怀,问奶奶那份用心良苦的安排,问那些将他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无声的接纳。

我看着他月光下半明半昧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和此刻猝不及防的柔软困惑。夜风吹过,带来广玉兰甜腻的香气和竹叶的清香。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在他那双映着月色、写满迷茫的眼睛注视下,极其缓慢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清晨的孤山,像被浸润在一汪巨大的、碧绿的翡翠里。昨夜一场微雨洗过,石板铺就的山径湿漉漉的,泛着温润的光泽。高大的香樟、梧桐枝叶交织,浓荫蔽日,空气里饱含着草木和泥土被雨水唤醒的清冽芬芳,每一次呼吸都沁人心脾。鸟鸣声清脆悦耳,从层层叠叠的绿荫深处传来,更衬得此地幽深静谧。游人寥寥,只有我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敲碎了山林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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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簇走在队伍中间,依旧沉默,但比起昨天刚来时那根绷紧的弦,明显松弛了不少。至少,他的视线不再只死死盯着脚下的路,偶尔会抬起眼,飞快地扫过路旁虬结的古树根,或是掠过远处西湖一角潋滟的水光。胖子则化身成了尽职的“气氛组”,一会儿指着路边一块造型奇特的太湖石啧啧称奇,一会儿又对着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发表关于“树龄与成精可能性”的宏论,逗得奶奶和爸妈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