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隐约传来小花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黑瞎子似乎嘟囔了句“没劲”,张海客则是不紧不慢地拧上了保温杯盖子的轻响。闷油瓶无声无息地跟在我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胖子看着我狼狈地冲到他面前,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压低声音,用气声幸灾乐祸道:“天真同志,感觉如何?被人民群众的热情包围了吧?这福气,一般人可消受不起!”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恨不得把他那张胖脸揉成面团。这都什么事儿啊!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道真是我多心了?小花一向爱逗我玩,黑瞎子就是人来疯没个正形,张海客这人吧,虽然有时候感觉怪怪的,但毕竟是“本家”,有点关心也正常?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怎么今天突然就觉得浑身不对劲了呢?一定是这地方太安静了,光线又太柔和,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对,错觉!人生三大错觉之一——感觉他喜欢你!无邪啊无邪,你可不能自作多情!
我用力甩甩头,试图把那点荒谬的感觉甩出去,可心里那点毛毛刺刺的别扭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孤山脚下,西湖波光粼粼。奶奶选定的“梅影斋”闹中取静,藏在一大片浓密的绿荫之后,青瓦白墙,飞檐翘角,古意盎然。推开沉重的木门,绕过一扇绘着墨梅的巨大屏风,里面别有洞天。小小的庭院里假山玲珑,一株老梅虬枝盘曲,虽不是花期,却也绿意葱茏。回廊曲折,引着我们步入一个临湖的雅间。
雅间三面开窗,垂着竹帘。此时竹帘半卷,西湖潋滟的水光毫无遮拦地涌入室内,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通透而明亮。湖面上游船点点,远处苏堤如黛,雷峰塔影绰绰,如同一幅巨大的、流动的天然水墨画铺陈在眼前。微风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和荷花的清香拂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精致的雕花圆桌早已布置妥当。雪白的骨瓷餐具在自然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中央一盆造型雅致的插花散发着幽香。奶奶坐在主位,爸妈和二叔依次而坐,梨簇被安排在了奶奶另一侧,大概是上午“拉走”的效果,老太太似乎铁了心要多“关照”他。胖子挨着二叔,闷油瓶则习惯性地在我左手边落座。剩下的位置,就很微妙了。
小花动作最快,姿态优雅地在我右手边的空位施施然坐下,仿佛那是天经地义。黑瞎子“啧”了一声,墨镜后的眼睛扫过小花,又看看我左手边闷油瓶旁边仅剩的一个位置,那位置和我的距离明显比小花这边远,似乎有点不甘,但最终还是晃悠着过去坐下了,正好和闷油瓶隔着个空位。张海客倒是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对着奶奶和二叔礼貌地点点头,很自然地坐在了黑瞎子和胖子之间那个空位上。
于是,我的位置就很“荣幸”地被夹在了闷油瓶和小花之间。小花身上的冷香,闷油瓶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像雨后的青石板,还有远处黑瞎子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荷香,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坐立难安的包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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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的杭帮菜流水般端了上来。龙井虾仁碧绿生青,虾仁颗颗饱满弹牙;蟹酿橙金黄诱人,蟹肉的鲜甜混合着橙皮的清香;宋嫂鱼羹浓稠滑润,点缀着火腿丝和笋丝;当然,重头戏还是那盘摆在正中央、色泽红亮、散发着浓郁酸甜酱香的西湖醋鱼。
“都别客气,动筷子!” 奶奶笑着招呼,率先夹了一小块蟹酿橙放到黎簇面前的骨碟里,“小黎,尝尝这个,咱们杭州的特色。”
梨簇低低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动作依旧有些拘谨。
饭局在一种表面和谐、暗流汹涌的气氛中开始了。爸妈和二叔低声交谈着家常,奶奶不时给黎簇夹菜,轻声细语地介绍着。胖子则火力全开,对着桌上的佳肴大快朵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含糊地赞美:“好吃!地道!胖爷我…唔…死而无憾了!”
然而,平静的表象很快被打破。当那盘色泽诱人的西湖醋鱼转到合适的位置时,几乎是同一时间,三双筷子如同得到了无声的指令,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迅疾而精准地伸向了鱼腹上那块公认最鲜嫩、刺最少、裹着最浓郁酱汁的鱼肉!
左边,是小花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握着乌木镶银的筷子,动作优雅如拈花,快如闪电。右边,黑瞎子那戴着半指战术手套的大手握着普通的竹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劲头。斜对面,张海客的手稳定而有力,象牙白的筷子尖端泛着冷光,目标明确。
三双筷子,带着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势和目的,却在同一块鱼肉上方狭路相逢!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我能清晰地看到三双筷子尖端在距离鱼肉毫厘之遥的地方停住,形成了一个极其短暂而微妙的僵持。解雨臣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似乎淡了零点零几秒,黑瞎子墨镜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张海客端着完美笑容的嘴角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