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四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减速,最终稳稳停住。机舱内响起熟悉的提示音,乘客们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拿行李。我跟着人流走出舱门,踏上廊桥,北京干燥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机场特有的、混杂着燃油和人潮的气息。这味道和雨村湿润清冽的山风截然不同,却奇迹般地让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走过长长的通道,象征性的取了行李(其实就是我往那边晃荡了一圈),我脚步匆匆地朝着约定的C出口走去。越靠近出口,心跳莫名又有些加快,既有即将见到小花的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投奔”的羞赧。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机场到达大厅嘈杂的人声和灯光瞬间涌来。我眯了眯眼,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搜寻。然后,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小花就站在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没有像其他接机的人那样翘首以盼或举着牌子。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出口的方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气场,让他如同自带聚光灯,在人群中异常醒目。

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一种久违的、混合着安全感和依赖感的暖流猛地涌上心头。什么闷油瓶,什么黑瞎子,什么被迫“撒娇”的憋屈,全都被我抛到了脑后!我现在安全了!有小花在!

我几乎是蹦跳着冲了过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嘴里喊着:“小花!”

小花闻声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他镜片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朝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冲到跟前,想也没想,非常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半个身子几乎都挨了过去,像个终于找到家长的小孩,嘴里还不住地抱怨:“可算到了!累死我了!小花你不知道,我这一路跟逃难似的!”

小花的身体似乎因为我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而僵了一瞬,但随即就放松下来,任由我挽着。他没有推开我,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些。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又矜贵的淡香,混合着羊绒织物温暖的气息,异常好闻,也异常令人安心。

“走吧,车在外面。”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手臂却任由我紧紧挽着,带着我朝停车场走去。

来接我们的果然是那辆低调但内奢的黑色奔驰。司机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小花让我先上,自己随后坐了进来。车内空间宽敞,温度适宜,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寒气。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北京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河。窗外的景色是都市特有的繁华与冰冷,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霓虹灯渐次亮起,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一上车,我那憋了一路的倾诉欲和委屈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我侧过身,面对着小花,开始叽叽喳喳、唾沫横飞地吐槽起来。

“小花!你是不知道黑瞎子那老东西有多过分!”我义愤填膺,手舞足蹈,“他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听到了我给你打电话的事,大清早就跑雨村来堵我!堵我就算了,还非要我也对他……对他那样!你说他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