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日,像是把北方的严寒泡在了水里,湿冷钻进骨头缝里,官驿的炭盆烧得再旺也无济于事。谢珩坐在案前,指尖抚过税册上“青阳县”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太完美了。
“摊丁入亩”试行首月,青阳县良田八百顷,赋税一分不少,新增农户三百户——按这个数,今年税收能翻三成。完美得像一出排演过千百遍的戏。
“大人,”秦风捧着锦盒走进来,低声道,“郑氏又派人来了,说是‘感念大人辛劳’,特献薄礼。”
锦盒里是一套和田玉文房四宝,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附的帖子字迹娟秀:“新政大善,百姓欢腾。老身年迈,不能亲至,特备薄礼以慰大人辛劳。若大人得暇,务请来庄上小住,尝新酿桂花酒,品江南冬韵。郑陈氏谨拜。”
谢珩拿起玉笔,对着光看了看。
“郑老夫人今年六十七了吧?”他问。
“是,上月刚过寿辰,知府还送了寿匾。”
“六十七岁的老太太,字写得这么稳,心思还这么周到。”谢珩放下笔,笑了,“秦风,你说这是‘仁善之家’,还是……‘心思深沉之家’?”
秦风想了想:“大人,属下觉得……太周到了。周到得不像真的。”
“那就去看看。”谢珩起身,“备车,去郑家庄。记住,就你我二人,再加两个账房先生。人家请我们品酒,我们得……给足面子。”
郑家庄坐落在青阳县西郊,背靠西山,前临清溪,是块风水宝地。庄子占地极广,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看着古朴,但一砖一瓦都透着“世家底蕴”。
庄门大开,郑老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接。她穿着深青色锦缎袄裙,外罩鸦青色斗篷,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见谢珩下车,她微微躬身:
“老身拜见谢大人。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谢珩虚扶一把:“老夫人客气。本官奉旨核查新政,还需老夫人配合。”
“应当的,应当的。”郑老夫人侧身引路,步履沉稳,“大人请——”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厅。厅内布置雅致,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玉器、古籍,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
丫鬟奉上茶点。谢珩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却不喝。
“老夫人,”他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青阳县的新政试行,郑家带头响应,田亩丈量清晰,赋税核算准确,堪称典范。本官回京后,定当奏明朝廷,予以嘉奖。”
郑老夫人笑容温婉:“大人过奖。朝廷新政是为了百姓,郑家深受皇恩,自当尽心。”
“不过……”谢珩话锋一转,“本官有一事不解。郑氏名下八百顷良田,按新算法,今年应纳粮赋折合白银三万七千两。而去年,是一万二千两。”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夫人:
“多了两倍有余。老夫人……真的心甘情愿?”
厅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侍立在一旁的郑氏族人,脸色微变。但郑老夫人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
“赋税是朝廷法度,老身岂敢不从?再说,郑家能有今日,全赖朝廷庇佑。多纳些粮,是应当的。”
她说这话时,茶盏边缘有一丝极细微的颤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珩看在眼里,不再追问,转而道:“既如此,本官想看看田亩清丈的原始册籍,以及佃户租契备案。按朝廷新规,这些都要留底备查。”
“早已备好。”郑老夫人示意管家,“带大人去账房。”
账房在后院东厢,三间打通,十几个大书架满满当当,册籍堆放得整整齐齐。两个账房先生正在核对账目,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管家一一介绍:“大人,这是今年重新丈量的田图,这是佃户租契副本,这是赋税核算底账……”
谢珩随手抽出一本佃户册翻开。
字迹工整,条款清晰,租金、租期、押金写得明明白白,末尾还有佃户按的红指印。
完美。
完美得……像假的。
他合上册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的一片空地,几个家丁正在晾晒账簿——用竹架摊开,在冬日的阳光下防潮。这是江南大户人家常见的做法。
但谢珩的目光,落在了竹架旁的那口井上。
石砌的井台,青苔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井绳盘在辘轳上,井口盖着木盖。
很普通的一口老井。
可谢珩的胸口,突然一阵发烫。
是怀里的铜镜。
他不动声色,对管家道:“那口井……用了多少年了?”
管家笑道:“这是庄上的老井,据说郑家祖上迁来时就有的,至少二三百年了。井水甘甜,泡茶最好。”
“哦?”谢珩走向井边,“本官倒想尝尝。”
“大人,井水寒凉……”管家想拦。
谢珩已经走到井边,伸手掀开了木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井很深,往下看是一片漆黑,只有井壁湿漉漉的反光。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升上来,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不,不是铁锈。
是更刺鼻的、像硫磺混着金属的味道。
谢珩弯腰,从井边捡起一块小石子,扔下去。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