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销毁之最后的礼

不知跪了多久。

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或者说,痛到极致之后,那片区域就彻底麻木了。只有身体的惯性还在支撑着她,一下,又一下,叩首,起身,膝行,再叩首。

血掌印。血膝印。血额印。

她把自己的血肉,一寸一寸,烙进这条没有尽头的长阶。

右侧第七十九朵彼岸花,花心里有一点极其黯淡的、宝蓝色的光。

她看见了。

然后她跪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叩下去。

“……老乡。”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溢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想起那个夏天。阳光很好,梧桐叶很绿,奶茶很冰。他穿着沙滩短裤趿拉着人字拖,笑眯眯地对她说“Bingo”,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那是她做过的最好的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火,没有牺牲和离别。只有干净的校园,喧嚣的火锅店,还有他坐在她旁边,顺手用漏勺捞起虾滑放进她碗里。

可那不是真的。

他早就死了。

死在雨霏关。

死在魔族无穷无尽的追兵里。

死在南疆密林那个潮湿阴冷的夜晚,被鬼面狼群和魔火包围,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然后,那道宝蓝色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冲天的火光与漫天的魔影里。

她连他的尸骨都没能找到。

“……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她跪在那里,对着那点即将熄灭的宝蓝色光晕,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你说过……一起回现代……去吃好的……”

“骗子……”

她叩下头去。

“咚。”

这一声,比之前所有的叩首都更响,更重,更绝望。

“大家——!!”

她忽然仰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长天,嘶声喊出的词!

声音撕裂了灰色的寂静,惊起彼岸花海中无数栖息的血色尘埃。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无穷无尽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与悲恸。

“你们不是说——要带我回家吗——!”

“你们回来啊——!”

“我一个人……走不完这条路……”

她喊完最后一句,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血泊里。脸贴着冰冷粗糙的石面,眼泪无声地流进石缝,与先前干涸的血痕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点宝蓝色的光晕,在彼岸花心里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像一场她不愿醒来的梦,终于还是醒了。

……

她不知道自己又跪了多久。

膝下的石板已经被她的血肉浸透,从灰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近乎黑褐的深赭。每一次跪下,都能听到膝盖骨茬碾过自身血迹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可她还在跪。

还在叩首。

还在向前。

长阶两侧的彼岸花,不知何时,开始凋零。

不是枯萎,是坠落。

一瓣,两瓣,十瓣,百瓣。血红色的花瓣脱离花萼,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条漫长的、血迹斑斑的来路上。

每一片坠落的花瓣,都对应着她曾经拥有、曾经失去的一个人。

火独明的绯色。

时云的银白。

朱玄的死灰。

卿昀奕的玄黑。

洛停云的宝蓝。

唐姝蓉的靛青。

虞衡兮的月白。

沈惊木的冰蓝。

沈惊堂的焰红。

齐麟的暗金。

墨徵的苍青。

应封的赤雷。

……还有。

清晏的青。

左侧第一千二百零三朵彼岸花,在万千凋零的花丛中,固执地、孤独地开着。

花瓣是淡淡的青白色,如同黎明前东方天际的第一缕微光。花心里没有残存的意识投影,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剑意余韵。

那是伴君眠的味道。

是青鸾引的味道。

是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留在这世间的、关于“清晏”的最后一点痕迹。

凤筱跪在那里,看着那朵青白色的花。

她没有叩首。

也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跪着,隔着三丈的距离,与那朵花对望。

“……清晏姐姐。”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自己的。

“对不起……”

她没有说为什么对不起。

是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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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让她在暗渠里眼睁睁看着同门一个个死去吗?

是因为让她背负着千机谷最后的希望、却只能逃入暗无天日的地下吗?

还是因为……

她喊自己“筱筱”的时候,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回应过她?

那朵青白色的花,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凤筱看着那颤动,干涸的眼眶里,忽然又涌出了液体。

不是血。

是泪。

清澈的、温热的、不带任何杂质与色彩的泪。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这样的泪了。

上一次,还是很久很久之前,她还是那个会哭会笑会闹脾气的“小羡瞳”,受了委屈就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等着师父们来哄她。

可那些会哄她的人,都不在了。

只有清晏。

只有那个总是叫她“筱筱”、眉眼温柔、从不说重话、无论自己多么冷漠疏离都从不生气的清晏。

她也走了。

在暗渠深处,肩头的伤口溃烂入骨,唐姝蓉以命换来的药也只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她昏迷着,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皱,仿佛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自己没能救她。

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清晏……”

她跪在长街中央,对着那朵即将凋零的青白色彼岸花,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她的名字。

“清晏姐姐……”

“清晏……”

仿佛只要叫得足够多,足够虔诚,她就会从那朵花里走出来,穿着她最喜欢的青色长裙,眉眼温柔地看着她,说:

“筱筱,我在。”

可是没有。

那朵花,在她一声声破碎的呼唤里,缓缓地、无声地……飘落了最后一片花瓣。

青白色的、带着微弱剑意的、薄如蝉翼的花瓣。

轻轻落在她满是血污的掌心。

她攥紧。

花瓣在她掌心化为齑粉,散入风中。

无影无踪。

……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膝盖的血肉早已磨尽,露出的白骨也在无数次与石面的撞击中渐渐碎裂、磨损。白色的骨渣混着暗红的血泥,在长阶上铺成两道细长蜿蜒的轨迹,像某种悲壮而虔诚的祭祀图腾。

掌心的肉也磨尽了。十根手指,六根的指甲已经完全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还在不断渗血的嫩肉。剩下的四根,指甲也摇摇欲坠,每一次撑地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额头的伤口深可见骨。颅骨表面被磨出一块光滑的、微微凹陷的平面,每一次叩首,那块平面与石面接触,都会发出空洞的、令人心悸的笃笃声。

可她还在跪。

还在叩首。

还在向前。

不是因为还能感觉到痛。

是因为不能停。

她肩上压着的东西太重了。

那是火独明教她认的第一株草药,根茎洁白,叶片有细细的绒毛。

那是时云倾尽本源传授的“刹那永恒观想”,时光之沙在她意识深处流淌成河。

那是朱玄以魂火刻下的“幽冥感知”印记,冰冷死寂却暗藏生机。

那是卿昀奕临死前看她的最后一眼,温柔,释然,还有深深的愧疚。

那是洛停云消失在她梦中的背影,宝蓝色的衣角被风吹起。

那是清晏染血的青衫和双剑尽碎时的平静眼神。

那是唐姝蓉试药至死时青黑肿胀的手臂。

那是虞衡兮再无呼吸时唐姝蓉攥紧她手不肯放的姿态。

那是沈惊木灰飞烟灭前最后那声无声的“哥”。

那是沈惊堂燃尽残魂时冰火交织的璀璨光芒。

那是齐麟施展“淫雨”时赤红如血的双目。

那是墨徵守月扇化为飞灰时苍白到透明的侧脸。

那是应封冲入敌阵时豪迈的大笑。

那是千机谷暗渠里,少年小椿小心翼翼捧起那碗冰蓝泉水时眼中的泪光。

那是雨霏关残存的百姓,在密林深处,望着洛停云背影时既恐惧又依赖的复杂眼神。

那是柳明城驯化营里,那个在夹缝中用炭条描画“人”字的男孩。

那是无名城断碑下,那个用三颗小石子当供品、磕头磕到额头流血的老妇。

那是白狮镇疫矿深处,那些在狂笑中死去的冤魂。

那是灵羽族被钉在铜柱上、日夜承受罡风蚀体的大长老。

那是被献祭的、被奴役的、被吞噬的、被遗忘的、却从未真正放弃“活着”这两个字的——

亿万生灵。

她肩上压着的,是整个世界。

是这些早已逝去和仍在挣扎的人们,托付给她的、最后的重量。

所以不能停。

哪怕膝盖以下只剩两截白森森的断骨。

哪怕十指尽毁,只能用光秃秃的手腕撑着血泊前行。

哪怕额头已经叩出了颅骨内部的、隐约可见的、还在微弱跳动的脑髓。

她依然在跪。

依然在叩首。

依然在——一命换亿命

……

不知何时,长阶两侧的彼岸花,全部凋零了。

不是一朵一朵地落。

小主,

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同时坠落!

万千血色花瓣,如同铺天盖地的红雪,从虚无中飘落,覆盖在她身后那条漫长的、血迹斑斑的来路上。一层,两层,三层……渐渐堆积成一条鲜红的花瓣之路,将她所有的血、泪、骨、肉,温柔地掩埋。

而在那漫天飞舞的血色花雨中——

她跪到了长阶尽头。

前方,再无灰色虚无。

只有一扇门。

门是朴素的,木质的,甚至有些陈旧。门楣上没有雕花,没有符文,没有任何修饰。只有两扇对开的、刷着暗红色漆的门板,门环是黄铜的,已经有些氧化发绿。

这扇门,她认识。

这是家的门。

是很多很多年前,师父们带她回去的那个小院的门。

推开这扇门,里面会有火独明在院子里晒药材,时云坐在廊下翻看泛黄的古籍,朱玄躺在竹椅上假寐,骨铃挂在檐角,被风吹出空灵的轻响。

推开这扇门,她会闻到桃花酒的香气,听到时光之沙流淌的声音,看到魂火在黑暗中跳动的微光。

推开这扇门……

她就回家了。

可她跪在门前,迟迟没有伸手。

因为她知道。

她回不去了。

这门里的一切,都是她的执念、她的记忆、她的渴望编织出的幻影。真正的师父们,早已消散在天地间,如同那些坠落的彼岸花瓣,化为尘埃,归于虚无。

她不能进去。

她还有没走完的路。

她是负世之人,是弑兄之人,是曾忘却神职、背弃苍生、沉沦于力量与虚无的……罪神。

这样的她,有何面目踏入那扇象征着“家”与“归处”的门?

她跪在那里,低垂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面目全非的脸。

肩上的重量,压得她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段。

“……对不起……”

她对那扇门说。

“徒弟不孝……”

“未能……承继师道……”

“未能……护得众生……”

“未能……守住本心……”

“未能……早一日……认出兄长……”

“未能……带老乡回家……”

“未能……回应清晏……”

“未能……救下你们任何一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越来越破碎。

“这样的我……”

“不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