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他们看见了一片光。
不是秽气云层裂隙透下的惨白天光,也不是仪器或灵能发出的冷光,而是一种……漂浮的、幽绿色的、如同盛夏荒野坟冢间游荡鬼火般的光团。光团大大小小,疏疏密密,悬浮在前方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上,缓缓沉浮、旋转,将那片区域的轮廓隐约勾勒出来。
那是一座城。
或者说,是一座城的遗骸。
巨大的、倾颓的土石城墙如同巨兽死去的脊骨,在幽绿光团的映照下显出黑沉沉的轮廓。城墙多处坍塌,形成狰狞的缺口,里面是更加深不见底的黑暗。城墙范围内,能看到更多高大建筑的残影:阶梯状的金字塔(比他们之前见到的更加宏伟)、圆形的祭坛、长方形的宫殿基座……所有这些建筑,无一例外,都覆盖着厚厚的、暗沉沉的铜锈色,仿佛整座城不是用土木砖石建造,而是用青铜直接浇铸而成,又在岁月和秽气的侵蚀下朽坏至此。
空气中那股铜腥味和甜腻香料味,在这里浓烈到了顶点,几乎形成了有形的薄雾,在幽绿光团间缓慢流淌。那持续不断的青铜低语,也从遥远的呼唤,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如同无数人贴着耳朵呢喃的絮语,音调依旧威严古老,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迫切?
“三星堆……核心祭祀区。”枢机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杖顶端的晶石光芒也调至最暗的警戒模式,“准确说,是祭祀区外围的‘卫城’。根据古代文献碎片和能量残留扫描,真正的核心祭祀坑、神树遗迹和最高等级殿宇,应该还在更深处,被某种强大的空间扭曲或灵能屏障遮蔽着。这座卫城,是通往核心的最后一道‘门户’,也是……最大的‘筛选场’。”
“筛选场?”柱子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手里的驱散者握得更紧。
“古代高等文明,尤其是涉及强烈灵性活动的祭祀文明,其核心圣地往往不会直接对外开放。”枢机的银灰色眼眸扫视着前方幽光笼罩的青铜废墟,“他们会设立层层屏障、考验、或者说‘筛选机制’,只有符合特定条件——比如特定的血脉、灵性频率、携带特定信物、或者通过特定试炼——的存在,才能进入真正的核心。这座卫城的结构和残留的灵能轨迹显示,它正是这样一个地方。那些游荡的幽绿光团,很可能是古代防御或筛选机制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未能通过筛选的‘失败者’残留的灵性具现。”
石虎眯起眼睛,猎人的本能让他从那些幽绿光团中嗅到了危险。“直接穿过去?”
“风险极高。”枢机调出一幅扫描出的简易能量分布图,投影在众人面前。图上,代表幽绿光团的亮点密密麻麻,大部分在缓慢无规则移动,但有一些沿着固定的轨迹巡逻,还有一些则聚集在几个关键位置,如城墙缺口、主要道路入口、以及城内几座最高大的建筑残骸附近,亮度也明显更高。“这些光团的灵性读数差异很大。弱的只是无意识的灵性残渣,强的则具备明显的攻击性和规则性。而且,整座卫城的地面、建筑、甚至空气中,都布满了极其细微但复杂的灵能‘导路’和‘节点’,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灵能网络。一旦触发,可能激活未知的机关、陷阱,或者引来所有光团的集中攻击。”
阿火盯着那片幽光闪烁的青铜废墟,暗金色的右眼视野中,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那些幽绿光团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个蠕动的、内部结构复杂的灵性团块,有的确实空洞麻木,有的却散发着清晰的恶意、痛苦或执念。而地面和建筑上那些灵能导路与节点,则如同人体血管与神经般清晰可见,无数细微的灵光在其中缓缓流淌,维持着这座死城最后一点“活性”。整座卫城,在他此刻的感知中,更像是一个半沉睡的、由青铜与灵能构成的巨大生命体,而那些幽绿光团,就是它体内循环的、成分复杂的“血液”或“免疫细胞”。
而胸口的烙印,与青铜低语一起,传来了新的“指示”——不是语言,是一种强烈的趋向性,如同磁石指向北极,明确地指向卫城深处某个方向。在那里,灵能网络的汇聚点更加密集,能量的流动也更加活跃,仿佛整座城的“心脏”或“大脑”。
“我们必须进去。”阿火开口,声音的金属摩擦感似乎又重了一点,“‘它’在催促。而且……没有别的路。”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相对较高的山坡,卫城坐落在前方的盆地中。放眼望去,盆地四周是更加陡峭、被秽气完全笼罩的绝壁,绕行几乎不可能。
“那就进。”石虎检查了一下箭囊,还剩十七支涂抹了银粉的骨箭,“但怎么进?走大门还是翻墙?”
所谓的“大门”,是正对他们的、城墙上一个相对完整的拱形缺口,宽度可容三四匹马并行。但缺口附近聚集的幽绿光团最多,亮度也最高,如同尽职的卫兵。而城墙其他坍塌处虽然光团较少,但地势更加险峻,攀爬时容易触发未知的灵能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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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机仔细观察了片刻,指了指大门左侧约百米处,一段坍塌得只剩一人多高矮墙的缺口。“那里的灵能网络相对稀疏,光团巡逻间隙较大。从那里潜入,然后沿着这条路径——”他在能量分布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线,避开主要的光团聚集点和灵能节点密集区,“——可以迂回接近核心区域。但全程必须保持绝对安静,尽可能减少灵性波动。阿火,你的金属化躯体在灵性感知层面如同火炬,需要我用‘灵蔽力场’暂时遮掩,但效果有限,且会持续消耗能量。”
“能维持多久?”阿火问。
“全力维持,最多四十分钟。之后力场发生器需要冷却充能至少两小时。”枢机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布满细密银色纹路的金属球,启动后贴在阿火后背的防护衣上。金属球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波般的涟漪从阿火体表扩散开,将他身上散发的灵性波动(尤其是与封印物和青铜低语相关的部分)压制、扭曲、伪装,使其在灵性感知中变得模糊、微弱,与周围环境背景杂波混为一体。
但阿火自己知道,这只是表象。胸口的烙印依旧灼热,青铜低语依旧清晰,与卫城深处那个“心脏”的连接也未被切断,只是暂时变得“安静”了些。如同捂住耳朵,不代表噪音消失。
准备妥当,四人趁着夜色(如果这永恒晦暗也算夜色)和秽气薄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如同四道影子,贴近了卫城那冰冷、布满铜锈的城墙。
靠近了看,城墙的材质更加触目惊心。不是夯土外包砖石,而是直接用某种暗青色的、类似青铜但更加粗砺的金属熔铸物混合巨大的石块浇筑而成,表面布满了剧烈氧化后的瘤状锈蚀和蜂窝状孔洞,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金属腥气。坍塌处的断面能看到内部扭曲的金属筋络和碎裂的骨骼——不知是建造时的牺牲品,还是后来嵌入其中的殉葬者。
石虎第一个从矮墙缺口翻入,落地无声,立刻蹲伏警戒。柱子紧随其后,然后是阿火,枢机殿后。四人全部进入城内,置身于这片被幽绿光团笼罩的青铜废墟之中。
城内的景象比远处看来更加破败、诡异。街道(如果那些在瓦砾和巨大建筑残块间蜿蜒的缝隙还能称为街道)狭窄曲折,铺路的石板早已碎裂翘起,缝隙里生长着一种暗紫色的、肉质肥厚、表面布满粘液的苔藓类植物,踩上去滑腻而柔软,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两侧的建筑残骸如同巨兽的肋骨,沉默地指向污浊的天空,黑洞洞的窗口和门洞里,偶尔有幽绿光团缓缓飘出,又慢悠悠地飘向别处。
灵蔽力场有效。那些游荡的光团从他们附近经过时,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关注,依旧按照既有的轨迹漂浮。但阿火能感觉到,当光团靠近时,力场会产生微弱的扰动,那些光团内部的结构也会出现短暂的紊乱,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又无法准确定位。
他们按照枢机规划的路线,在废墟的阴影中潜行。动作必须极轻,因为除了光团,这片死寂之城中还存在着其他“声音”。极远处,偶尔会传来沉重的、仿佛巨石移动的闷响;近处,那些暗紫色苔藓下面,似乎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头顶的高处,断裂的青铜檐角上,悬挂着一些干瘪的、风干的、形态难以辨认的物体,随着秽气的流动微微摇晃,像古怪的风铃。
更令人不安的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越往深处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料味就越发浓郁,几乎形成了有形的阻力,让人呼吸不畅。青铜低语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穿透力,不再是单纯的呼唤,开始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命令式的短句或音节,试图直接侵入意识,影响思维。柱子已经好几次下意识地想要朝某个方向转头或迈步,都被石虎及时按住。阿火有金属化躯壳和灵蔽力场的双重防护,受影响较小,但也能感到意识的边缘在不断被那低语冲刷、试探。
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矗立着一根粗大的、已经严重扭曲变形的青铜柱,柱身上缠满了某种早已枯死、但依旧坚韧的黑色藤蔓状物。柱基周围,散落着许多碎裂的陶罐、玉片和更加细小的、难以辨认的器物碎片。
按照路线,他们需要从右侧的一条小巷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