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福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低声道,“陛下让您去御书房一趟。”
叶悠悠点了点头,收拾好心情,朝御书房走去。一路无话,脑海中却忍不住回响着萧绝那几句“权衡利弊”、“容后再议”。她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帝王之心,深似海,岂是她能轻易揣测的?后位牵扯的利益太大,他自然要权衡各方,考虑周全。
【他是在顾虑我的出身?还是担心我功劳太大,尾大不掉?或者……是在平衡其他世家的情绪?】各种猜测在她脑海中盘旋,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让她心里那点暖意褪去一分。她甚至想起他曾经多疑的性格,想起他最初对自己“死士”身份的忌惮。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往日所有的细节都会被重新解读。
走到御书房外,她停下脚步,准备等通传。御书房的门并未完全关紧,留着一道缝隙。萧绝似乎正在里面与暗卫统领低声交代着什么。
萧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叶仲文当年的案子,所有卷宗、人证、物证,给朕从头到尾,挖地三尺也要查清楚!尤其是那个指证他‘通敌’的所谓‘密信’,笔迹、纸张、来源,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还有当年经手此案的刑部官员、大理寺复审的人,一个一个给朕筛!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构陷忠良,让悠悠背负罪臣之女的名声这么多年!”
“是!属下已查到一些线索,当年那封‘密信’的用纸,并非北狄常用,而是产自江南……与已故的苏贵妃母家早年的一些生意往来有关联……”暗卫统领的声音更低。
“继续查!务必在三个月内,给朕一份铁证如山的翻案卷宗!记住,此事绝密,若走漏半点风声,你知道后果。”萧绝的语气冰冷。他想给悠悠的,是一个清清白白、足以匹配后位的家世,一个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的荣耀起点。这比他直接下旨立后更重要。
就在此时,萧绝的心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透过那尚未完全稳定的“双向清晰读心”通道,隐约传入了叶悠悠的感知中。
那心声带着一种急切而复杂的情绪,信息量庞大而跳跃:
【……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立后……太草率了……那些陷害悠悠父亲、导致叶家满门含冤的混账,还有最后几个躲在阴沟里的没揪出来……朕得查清楚,把证据摆到明面上,让礼部拟旨,彻彻底底地为叶家平反昭雪,恢复悠悠的清白家世,堵住所有悠悠‘出身不正’的闲言碎语……】
【……还有封后大典……要空前盛大,比历代皇后册封礼都要隆重,让全天下人都看着,朕的皇后是如何尊贵无双……让那些心里还看不起她‘宫女出身’的人,再也张不开嘴……得让礼部、内务府现在就开始秘密筹备,金银用度不必省……朕要给悠悠最好的……】
【……这些都得先做好,才能立后……不然,总像是缺了点什么,委屈了她……她值得最完整的尊荣……】
他的心声里充满了为她筹划、为她扫清障碍的急切和珍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他要给他的悠悠最无可挑剔的一切。然而,这心声的传递因为夹杂着他正在处理的机密要务(叶家翻案)和剧烈的情感波动,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如同信号不良的电波。
心声的片段零碎传来,并不连贯,而且似乎因为萧绝情绪波动和正在处理其他事务,后半部分越来越模糊。叶悠悠努力捕捉,却只听到了最前面跳跃的几个词句,以及最后那句清晰一些,却因为前面信息缺失而容易误解的话:
“……权衡利弊……得先……查清……再让礼部准备……盛大的……不能让任何人轻视……”
她听到了“权衡利弊”,这是最清晰的。紧接着是破碎的“得先……查清……”,听起来像是要先查清某些事情(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可能是查清她的价值、她的背景是否完全可靠?)。然后是“再让礼部准备……盛大的……”,这可以理解为准备盛大的典礼,但在“权衡利弊”和“查清”之后,这个“盛大的”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政治表演或补偿。最后是“不能让任何人轻视”,这更坐实了她关于“颜面”和“补偿”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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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拼凑着听到的碎片:“权衡利弊……查清……准备盛大的……”什么?是查清她的价值?准备盛大的……是利用她做更大的文章?还是别的?
她唯独错过了最核心的“为叶家平反”、“还她清白家世”的爱意,也错过了那句深沉的“她值得最完整的尊荣”。她听到的,是冰冷的算计和功利的筹备。这恰恰印证了她走出金銮殿时那些悲观的猜测。
最关键的是,她没能听清关于“为父平反”、“还她清白家世”的核心意图,也没能捕捉到那深沉如海的爱意与珍视。她只清晰地听到了开头那句冷静的“权衡利弊”,和后面模糊不清的“准备盛大”、“不能让人轻视”。
“权衡利弊”四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原来,在朝堂上那番话,并非全然是场面话。在他心里,立她为后,确实需要“权衡利弊”。那么,他要权衡的是什么?是她的出身可能带来的非议?是她如今功劳太大、权力渐长可能带来的威胁?还是与其他世家、藩王之间的政治平衡?
至于“准备盛大的”、“不能让人轻视”,在她此刻有些失落的心境下,更像是帝王为了维护皇家颜面、彰显恩宠而必须做的表面功夫。
一种混合着失望、了然和淡淡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她以为自己已经走进了他心里,至少是特别的。现在看来,或许她依然是特别的“棋子”,只是这枚棋子如今功劳太大、用处太多,需要更精心的“安置”和“展示”罢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酸涩压回心底。也罢,本就是一场始于交易的合作,能走到今天,已属幸运,不该奢求太多。
叶悠悠站在门外,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原本平静的心湖,被这模糊不清、带着算计意味的心声片段,搅起了涟漪。
御书房内的低语似乎结束了。福顺轻轻推开门,躬身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叶悠悠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平静,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萧绝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奏折,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
他看到她脸上无懈可击的温婉,却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疏离和倦意。他的心微微一沉。刚才他和暗卫的对话,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还是因为朝堂上的“容后再议”不高兴了?他想解释,想安抚,但翻案之事正在紧要关头,绝不能泄露。
“陛下。”叶悠悠依礼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