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扬州钞关码头。
钦差官船缓缓靠岸。码头上早已闻风聚集了大批官员、士绅。扬州知府、两淮盐运使、漕运总督衙门的属官,乃至本地有头有脸的商贾,黑压压站了一片。仪仗摆开,净水泼街,好不热闹。然而,有心人却能看出,前排的几位大员,笑容勉强,眼神闪烁;后排的商贾中,更有人交头接耳,神色莫测。
方平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钦差关防,在孙传庭、徐文远及一众护卫簇拥下,步下跳板。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迎接人群,在几位身着绸缎、面带富态、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商贾身上略一停留,尤其是居中被一位盐运司官员殷勤引见的胖硕老者——广陵商会会长,沈万金。
“下官扬州知府李文耀,携阖城僚属、士绅,恭迎钦差方大人!” 知府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有劳李府台,诸位大人、先生远迎,本官愧不敢当。” 方平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寒暄过后,众人移步码头旁的接官亭。早有仆役备好香茶点心。方平刚落座,知府李文耀便试探道:“方大人奉旨巡视漕运、盐课,一路辛苦。不知大人欲在扬州盘桓几日?下官也好早作安排。”
“漕运盐课,关乎国计民生,本官自当细细查访,不敢草率。时日嘛,视情形而定。” 方平呷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道,目光却似无意般掠过沈万金,“倒是初到宝地,见这运河上千帆竞渡,市井繁华,果然名不虚传。沈会长,久仰大名了。”
沈万金一直眯着眼,挂着弥勒佛似的笑容,此刻闻言,连忙起身,拱手道:“钦差大人抬爱,老朽惶恐。扬州些许微末繁华,全赖朝廷洪福,圣天子恩德。老朽不过略尽绵力,为乡梓奔走而已。”
“沈会长过谦了。” 方平笑了笑,“听闻广陵商会,执江南商界牛耳,沈会长更是急公好义,修桥铺路,泽被一方,连陛下都有所耳闻呢。”
这话听着是褒奖,却让沈万金眼皮微微一跳。皇帝都知道他了?是福是祸?
“大人谬赞,折煞老朽了。” 沈万金笑容不变,躬身更甚,“皆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就在此时,码头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似乎有人争执起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伙膀大腰圆的青衣汉子,正围着一艘刚靠岸的货船,与船主推推搡搡。船主是个面生的北方商人,带着几个伙计,正据理力争。
“怎么回事?” 知府李文耀皱眉,不悦地问道。钦差刚到就出事,太不吉利。
早有衙役跑去打听,很快回来禀报:“回府台,是漕帮的弟兄,说那北地来的商船泊位费未缴足,要扣货抵债。船主不服,争执起来。”
“漕帮?” 方平挑眉,看向沈万金,“沈会长,这漕帮行事,似乎有些霸道啊?”
沈万金脸上肥肉抖了抖,忙道:“大人明鉴,漕帮弟兄们维持码头秩序,收取些许泊位费用,也是惯例。想必是那北商不懂规矩,有所误会。老朽这就让人去说和。” 说着,对身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管家点头,快步向争执处走去。
方平却站起身:“既遇上了,本官也去瞧瞧。漕运关乎南粮北调,码头秩序亦是政务,不可轻忽。”
知府等人只得陪同。走到近前,只见那北地船主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明明说好十两银子泊三日,我才给了定金!如今又要加什么‘看护费’、‘引水钱’,张口就要五十两!这不是明抢吗?!”
为首的漕帮汉子满脸横肉,抱着胳膊冷笑:“你这北佬,懂不懂规矩?这扬州码头,是爷们说了算!我说五十两,就五十两!少一个子,你这船货就别想卸!”
“你……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船主气得发抖。
“王法?” 漕帮汉子嗤笑,“在这运河上,漕帮的规矩就是王法!”
“好一个‘漕帮的规矩就是王法’!”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众人回头,只见方平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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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漕帮汉子被方平气势所慑,又见一群官员簇拥,气焰稍敛,但依旧嘴硬:“你……你是何人?漕帮办事,闲人少管!”
“放肆!” 知府李文耀厉声喝道,“此乃奉旨巡视的钦差方大人!还不跪下!”
漕帮汉子脸色一变,这才慌了神,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小人眼拙,不知钦差大人驾到,冲撞了大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