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暗夜潜流

江山新匠 倔强的初一 2981 字 8个月前

方平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叶向高。

叶向高缓缓道:“陛下年轻,经历此番巨变,对王爷依赖甚深,封赏之重,旷古未有。然,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依赖,是形势所迫,是王爷有功。他日,若王爷权柄过重,羽翼渐丰,陛下心中,是否会生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念?如今陛下对王爷信重有加,可这信重,能维持多久?王爷一举一动,皆在陛下眼中,亦是……在天下人眼中。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陛下与信王,终究是血亲手足。信王自焚,尸骨无存,陛下心中,当真无一丝芥蒂?对王爷这位……亲手逼死其弟的‘功臣’,又是何种复杂心绪?”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如冰水浇头,让方平从受封摄政的短暂恍惚中彻底清醒过来。叶向高不愧是三朝元老,帝师首辅,对朝局人心、帝王心思的把握,入木三分。他将方平眼前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局面,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冰冷刺骨、杀机四伏的暗礁。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秋风掠过竹丛,呜咽如诉。

“阁老金玉良言,方平受教了。” 良久,方平郑重抱拳,“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摄政之位,方平既已接下,便无反顾之理。敢问阁老,方平当如何行事,方能在这四重危机之中,觅得一线生机,不负陛下所托,亦能……保全己身?”

叶向高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沉静、目光坚定的年轻人,心中暗叹。此子心性、能力、气运,皆是上上之选,可惜……生不逢时,或者说,生逢其时,却注定要走过最险峻的独木桥。

“王爷能如此清醒,老夫便直言了。” 叶向高捋了捋胡须,缓缓道,“老夫赠王爷四字:外示宽和,内修甲兵,远抚边镇,近固君心。”

“外示宽和,是对宗室、勋贵、文官。对宗室,宜加恩赏,示以优容。信王虽逆,其罪不及旁支,可请陛下对未涉案宗室多加抚恤,重申亲亲之谊。对勋贵,宜加安抚,惩其首恶,宽其胁从。英国公哀荣,当从优议定,以安勋贵之心。对文官,宜示尊重,多听其言,慎行其政。凡有谏诤,无论对错,皆需耐心听取,以示纳谏之诚。此乃收揽人心,缓和矛盾之道。”

“内修甲兵,是立足之本。京营、锦衣卫、乃至王爷旧部,务必牢牢掌控,整顿强化。然,不可一味依赖武力。需在军中安插耳目,培养心腹,更要……掌控钱粮。晋商抄没之资,乃天赐良机,需善加利用,既可补充国库,亦可供养亲军,更可施恩于下。但切记,账目需清,不可授人以柄。”

“远抚边镇,是固国之要。宣大经此动荡,需尽快稳定。姜镶封侯,总制宣大,是步好棋。然,仍需派得力重臣前往宣慰,协调边务,监视姜镶。辽东李成梁,位高权重,需加笼络,厚赐其功,但亦需暗中制衡,以防其尾大不掉。九边重镇,需逐步换上可靠将领,但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激起兵变。”

“至于近固君心……” 叶向高顿了顿,声音更低,“此乃最难,亦最要。陛下对王爷,是既用且防。王爷需时时谨记人臣本分,虽摄政,不逾矩。凡重大决策,必先请旨,再行实施。凡有功劳,必归于上。凡有过失,必勇于承担。更要……为陛下分忧解难,做陛下想做而不能做、或不便做之事。比如,清查逆党,整顿吏治,充实国库。陛下年轻,欲有作为,王爷便做他手中最利的刀,最坚的盾。唯有让陛下觉得,王爷于他,不可或缺,且忠心不二,这份君心,或可稍固。”

一番谋划,可谓老辣周密,将方平眼前困局,指出了一条看似可行之路。然而,方平深知,知易行难。这四条,每一条做起来,都需耗费无数心力,面对无数明枪暗箭,更要时时揣摩圣意,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

“阁老教诲,方平铭记于心。” 方平再次拱手,“然,方平还有一事不解。信王谋逆,其党羽遍布朝野,今日虽擒杀首要,然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之黑影?‘夜枭’之魁首,真的只是信王一人?其与白莲教、蒙古之勾结,究竟深至何处?逃遁之信王妃、世子,又将掀起何等风波?若不将这些隐患彻底拔除,方平便是坐在这摄政位上,亦觉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叶向高闻言,神色亦凝重起来。他起身,走到书案旁,从一堆文书中,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火漆已开的密信,递给方平。

“王爷请看。此信,是韩墨今日派人秘密送与老夫的,乃是从张鲸外宅密室搜出的信函之一。写信之人,用的是暗语,但老夫与韩墨反复推敲,已破译大半。其中内容……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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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平接过,就着灯光细看。信是用一种古怪的、似梵非梵、似道非道的符号写成,旁边有韩墨用朱笔翻译的蝇头小楷。信不长,但内容却让方平背脊生寒:

“……‘金乌’(代指信王)事败,意料之中。其人刚愎有余,阴忍不足,非成大事之器。然,其血可溉我‘圣莲’,其骨可筑我‘天梯’。‘西山’(似指白莲教某处巢穴)之约不变,待‘北风’(似指蒙古或北方某种助力)再起时,‘潜龙’(似指信王世子或另一隐藏人物)可出。届时,乾坤倒转,日月新天。切记,朝中‘枢星’(似指朝中某高位内应)无恙,静待时机。江南‘春雨’(似指另一股势力或资金渠道)已润,来年可期。阅后即焚。”

信末,画着一朵极其简略的、含苞待放的白莲。

“这……” 方平抬起头,眼中寒光四射,“信王背后,果然还有人!而且,此人地位极高,隐藏极深,甚至在朝中有被称为‘枢星’的内应!信王不过是他推到前台的棋子,甚至是……弃子!其真正目的,是利用信王谋逆,搅乱朝纲,消耗朝廷力量,甚至借朝廷之手除掉信王,再以‘替天行道’、‘扶保潜龙’为名,行改朝换代之事!好毒的计!好深的谋!”

叶向高沉重地点头:“不错。此獠,方是‘夜枭’真正的魁首,亦可能是白莲教在朝中的最高保护伞。其志不在权,而在……倾覆社稷,另立新朝!信王妃、世子逃脱,恐非偶然,定是此人安排的后手。所谓‘潜龙’,或许便是指信王世子,亦或许……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