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色漕运
南京,紫金山。
十一月的江南,已褪去了最后一丝暖意。连绵的阴雨,从十月底便淅淅沥沥,未曾停过,将六朝金粉之地,笼罩在一片湿冷的、令人窒息的灰霾之中。往日繁华喧闹的秦淮河,水位高涨,浊浪翻涌,河面上画舫稀疏,笙歌寥落。只有那些满载着漕粮、货物的笨重漕船,依旧在雨中挣扎前行,船工们穿着破烂的蓑衣,喊着低沉而粗嘎的号子,与风雨抗争,将维系帝国生命的“血脉”,艰难地输向北方。
然而,这维系帝国的“血脉”,此刻正悄然渗出毒脓。
紫金山麓,一处僻静的庄园,粉墙黛瓦隐在雨幕和茂密的修竹之后,显得清幽雅致,与山下漕运码头的泥泞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庄园名为“寄畅园”,主人乃是一位致仕多年、在江南士林中颇负清望的礼部侍郎——顾宪成。顾宪成,东林书院创始者之一,清流领袖,以风骨峭直、议论朝政、裁量人物着称,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官场、书院,虽已致仕,其影响力,尤在现任督抚之上。
此刻,寄畅园深处,临水而建的“水镜轩”内,却无半分文人雅集的闲适。轩内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了几盏牛角灯,光线昏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籍的霉味,以及一股更浓烈的、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顾宪成坐在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他年约六旬,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昏灯下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锐利,全然不似寻常致仕老人的浑浊。他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目光则落在下首几位客人身上。
下首坐着三人。左手边,是一位面容富态、身着员外常服、笑容可掬的中年商人,正是江南首屈一指的盐、漕巨贾,汪文言。此人看似和气生财,实则手眼通天,掌控着江南近三成的盐引和漕运份额,与两淮盐运使、漕运总督衙门,乃至京城勋贵,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右手边,是一位身材瘦削、面容阴鸷、作道士打扮的老者,号“云鹤散人”,乃是江南白莲教“掌灯使者”麾下,掌管“财、货、信”的三大“护法”之一,人称“铁算盘”。而坐在中间,正对着顾宪成的,则是一位身着青色绸衫、作寻常文士打扮,但眉眼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不怒自威气度的中年男子。此人,正是新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总理江南军务兼督漕运的钦差大臣——李三才!
这四人,身份悬殊,立场各异,此刻却齐聚在这“水镜轩”中,气氛诡异。
“李抚台,” 顾宪成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冒雨相邀,老朽唐突了。只是,有些话,有些事,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抚台此番奉旨南下,巡抚应天,兼督漕运,手握尚方剑,可谓威权赫赫,重任在肩。不知抚台,对眼下江南局势,对……朝廷那位新贵摄政的种种举措,作何看法?”
李三才神色不变,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才淡淡道:“顾老先生言重了。三才奉旨办差,自当鞠躬尽瘁,恪尽职守。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漕运乃京师命脉,三才唯知整顿防务,肃清奸宄,保障漕运畅通,以报陛下与摄政王知遇之恩。至于其他,非为人臣者所敢妄议。”
“整顿防务?肃清奸宄?” 旁边的盐漕巨贾汪文言忽然嘿嘿一笑,声音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抚台大人,不是小人多嘴。这江南的防务,牵扯多少衙门?多少人的饭碗?漕运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是要烧的,可这火……若是烧得太急,太旺,万一引火烧身,或是……烧断了漕运这根弦,惊扰了圣驾,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软中带硬,隐隐含着威胁。漕运一断,京师震动,你李三才第一个吃罪不起。
李三才眼皮微抬,看了汪文言一眼:“汪东家的意思是,这江南的防务,漕运的弊病,就动不得了?”
“不敢,不敢。” 汪文言连连摆手,笑容更盛,“弊病自然要除,但需循序渐进,和风细雨。比如,这漕粮改折,户部新定的折银价,比市价低了两成不止,各地州县,叫苦连天。粮户不愿卖,官府强征,已激起数起民变。又比如,清理漕运积弊,本是好事,可下面办事的人,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将那些靠漕运吃饭的船户、力工、乃至沿途商铺,都当作‘奸宄’来查,怕是……要逼出大乱子啊。小人听说,苏松一带,已有漕工串联,欲要罢运。若真如此,这年关将至,北方的军粮、京师的禄米,可都指望着这条河呢。”
“罢运?” 李三才眼中寒光一闪,“何人如此大胆?汪东家消息倒是灵通。”
“呵呵,小人做点小本买卖,混口饭吃,三教九流的朋友,总有几个。” 汪文言笑道,“小人只是担心,抚台大人一片公心,可莫要被下面那些急于立功、或是……别有用心的宵小之辈蒙蔽,办了错事,误了朝廷大事,也……误了大人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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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一直沉默的“铁算盘”云鹤散人,忽然阴恻恻地开口,声音沙哑如铁器摩擦:“汪东家所言有理。李大人,贫道方外之人,本不该过问红尘俗事。然,我教掌灯祖师有云: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民心向背,即为天命。近来江南,天灾频仍,粮价飞涨,官府催科急如星火,百姓苦不堪言。更有那等假借‘肃清’之名,行敲诈勒索、鱼肉乡里之实的酷吏,横行无忌。长此以往,恐天怒人怨,神佛不佑。我教弟子,遍布民间,所见所闻,触目惊心。若朝廷不能体恤民瘼,反行苛政,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届时,恐非罢运这般简单了。”
白莲教的威胁,更加赤裸。不仅暗示民变频发,更点出他们在民间拥有庞大势力,足以掀起更大的风波。
李三才面色依旧平静,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顾宪成:“顾老先生,邀三才前来,便是要听汪东家与这位道长的‘忠告’么?”
顾宪成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如电,直视李三才:“抚台,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老夫致仕多年,本不该再过问朝政。然,江南乃桑梓之地,眼见其风雨飘摇,奸邪当道,民不聊生,老夫食君之禄,岂能坐视?朝廷那位摄政,以军功骤贵,跋扈专权,任用厂卫,屠戮士人,破坏祖制。其在朝中,已激起公愤。如今又将手伸到江南,横征暴敛,滥用酷吏,意欲何为?莫非真要竭泽而渔,逼反东南,方肯罢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老臣特有的愤懑与悲怆:“李抚台!你亦是读书人出身,当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当知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岂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行此祸国殃民之举?!老夫今日请你来,非为私利,实是为江南千万生民,为这大明江山社稷,向你,也向朝廷,痛陈利害,泣血进言!望抚台能明辨是非,悬崖勒马,上奏朝廷,陈明江南实情,劝谏摄政,收揽权柄,还政于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一番话,慷慨激昂,正气凛然,将方平斥为“奸邪”、“跋扈”,将李三才的差事定义为“祸国殃民”,将自己置于道德制高点,以“为民请命”、“忠君爱国”之名,行施压、拉拢、乃至威胁之实。
水镜轩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牛角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