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念辰经她提醒,也注意到了那道红痕,同样投来关切的目光。他们都知道慕老师每天会去神经内科那边,也隐约知晓那里住着一位与他有复杂纠葛的女病人,中庭花园那次他们也在场,目睹过慕老师安抚那位病人时的艰难。此刻看到这细微的伤痕,心里不免有些猜测和担心。
慕景渊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处红痕,是方婉凝挣扎时眼镜腿刮到的。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没事,不小心被东西碰了一下,小问题。”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谈,转而看向他们桌上摊开的病历,“核对清楚就好。病人有疑虑是正常的,耐心解释清楚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两位明显也忙碌了一天的年轻医师,开口道:“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下班吧。剩下的文书工作,我来处理。”
贺念辰和许书意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不用了,主任,我们可以做完的。”“对啊,主任,您也忙了一天了。”
慕景渊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白大褂脱下挂好,露出里面的蓝色刷手服。他背对着他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近乎请求的意味:“给我找点事做吧。我正好……需要静静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贺念辰和许书意立刻明白了。导师需要的或许不是真的帮忙分担工作,而是需要一个能让他沉浸进去、暂时摆脱其他思绪的“正当理由”。他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书意先反应过来,拿起一份病历:“那……主任,这份出院小结的模板我刚弄好,您方便的话帮我把把关?”
贺念辰也接口道:“还有这几份新入院病人的初步检查报告,主任您有空可以过目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好,放我桌上吧。”慕景渊坐下,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们快回去吧,明天还有手术。”
“谢谢主任,那我们先走了。”贺念辰和许书意不再多言,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轻声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慕景渊拿起许书意放下的那份出院小结,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病情描述、治疗方案和出院指导这些冰冷而严谨的术语中去。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短暂地逃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漩涡,找回那个纯粹属于“慕医生”的、秩序并然的世界。
转眼间,中秋将至,医院里的桂花悄悄缀满枝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慕景渊依旧忙碌,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只是眼底的倦色更深,沉默也更重。家人虽然担忧,却也不再轻易开口劝说,只是默契地装作不知情。黎夏每隔几天便会打电话,絮絮叨叨地只问些“吃饭了吗?”“睡觉怎么样?”之类的琐事,绝口不提医院和方家。叶黎初也变得沉默了许多,那份愤懑化为了对哥哥沉甸甸的心疼。方家人看着慕景渊来来去去,每次他离开后,病房里的低气压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感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们无数次欲言又止,感谢和歉意都显得苍白无力。方婉凝的治疗在身体机能上有了很大进展,已经能缓慢行走一段时间。但精神方面,她大多时候仍活在那个破碎的、依赖着“景渊”的世界里。只是自那次情绪彻底崩溃后,她似乎又忘记了或者说潜意识里逃避了叶黎川已死亡的事实。
这天傍晚,慕景渊结束了一台耗时很长的手术,带着一身深入骨髓的疲惫,照常来到方婉凝的病房露面。他刚推开房门,方婉凝就看了过来,脸上露出惯常的依赖笑容。她向他伸出手,慕景渊习惯性地、带着几分机械地走过去。
然而,这一次,她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抓住他的衣角或袖子,而是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迟疑和认真。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几乎带着敬畏般地抚上他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慕景渊瞬间僵住了。他垂眸看着她,只见她非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在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上流连。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接着,她开口了,声音清晰而缓慢,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从前那个方婉凝的成熟和冷静:“慕医生……”
这个称呼像一颗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慕景渊的心脏。他猛地抬眼,对上方婉凝此刻异常清明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懵懂和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审视和……关切?
方婉凝继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敲在慕景渊紧绷的神经上:“因为我的原因,你这段时间……很累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旁边的陈书仪猛地捂住了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方峻林身体一震,手中的报纸滑落在地都浑然不觉。方远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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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景渊彻底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她清醒了?她真的清醒了?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巨大的恐惧。她清醒了,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不再需要这个扮演着“守护者”角色的“景渊”了?他们之间那些不堪的过去、他的愧疚、她的痛苦,将再次赤裸裸地横亘在中间,连现在这种扭曲的、脆弱的陪伴都将失去立足之地?他是不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无法呼吸之际,方婉凝忽然又靠近了一些,继续用那种带着清醒意味的语气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这样才能救更多人。”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担忧。
慕景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副疲惫不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酸涩,一层水光迅速弥漫开来。他极力克制着,才没让那滴泪滑落。旁边的方家人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期待和不敢置信的狂喜,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打破这奇迹般的清醒。
然而,方婉凝看见慕景渊这副仿佛要碎掉的模样,眉头困惑地蹙起,语气突然一变,又恢复了那种天真的、带着依赖的口吻:“景渊,你怎么了?” 她歪着头,眼神里的清明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纯净而懵懂,“你的眼睛红红的……”
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骤然熄灭,方家人的脸上难以掩饰地掠过深深的失落,但看着女儿至少是平静的,又强自安慰自己:总归是比之前完全混乱要好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