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坐。” 老者用枣木杖指了指屋角的竹凳,凳面被磨得发亮,边缘缠着防滑的麻绳。凳脚边堆着些晒干的龙胆花,用蓝布袋装着,袋口的绳结与母亲信上的相同。他转身往灶房走,灰布褂子的后襟沾着些龙胆花瓣,蓝幽幽的,像落了片小小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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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坐在竹凳上,指尖抚过凳面的刻痕 —— 竟是些歪歪扭扭的花体字,仔细辨认,能看出是 “明”“薇” 二字,想来是当年明远师伯与母亲留下的。楚珩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像春宴时的暖炉。墙上挂着串风干的蛇蜕,鳞片在光线下泛着银白,与双蛇挂坠的纹路隐隐呼应。
灶房里传来陶罐烧水的声响,老者的声音混着柴火的噼啪声飘出来:“那蓝布裙姑娘总爱喝松针茶,说能解雾岭的湿气。明远先生每次都要亲自煮,说姑娘的手不能碰凉水。有回他煮茶时烫了手,姑娘就用龙胆花瓣给他敷,两人在灶边笑个不停,倒像我们山里的春天提前来了。”
苏眠突然想起樟木箱里的银壶,壶底刻着 “松泉煮月” 四个字,想来是明远师伯特意为母亲打造的。那些散落在旧物里的细节,此刻被老者的话串成了线,母亲与明远师伯的模样在雾里愈发清晰,不再只是泛黄的字迹与冰冷的器物。
老者端着个粗瓷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三只陶碗,茶汤泛着浅绿,飘着松针特有的清香。“尝尝。” 他把碗推到两人面前,陶碗的边缘有些磕碰,却洗得干干净净,“跟当年的味道差不离,就是我这手笨,煮不出明远先生那股子清劲。他煮茶时总往里面丢两朵刚开的龙胆,说这样茶汤里就有花香了。”
楚珩端起碗时,指腹触到碗底的刻痕,是个小小的 “萤” 字。他与苏眠交换了个眼神 —— 端太妃的闺名是萤,这碗定是当年她来雾岭时用的。碗沿还留着淡淡的唇印,想来是母妃当年常用的那只。
“您刚才说的铁盒子……” 苏眠的指尖在碗沿轻轻划着,松针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
老者 “哦” 了一声,起身搬了张竹梯靠在屋梁上。他爬上梯子时,灰布裤的膝盖处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衬裤。“我那过世的老婆子总说我多管闲事,” 他在梁上翻找着,木梁发出吱呀的呻吟,“可那姑娘临走时眼红红的,说这盒子关系到她女儿的性命,我哪敢不仔细收着。每年晒盒子时,都要对着石蛇的方向念叨两句,盼着你们早点来。”
铁盒子被取下来时,裹在块蓝布里,布面绣着半朵龙胆,针脚与母亲给母妃的信一模一样。老者解开布绳的动作很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开启什么珍贵的秘宝。“就是这个。”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铁皮上的锈迹像幅奇怪的画,“二十年来,除了每年晒一晒,谁都没碰过。你看这蓝布,还是那姑娘亲手缝的,说‘双蛇见了蓝布,就知道是自家人’。”
楚珩用剑鞘轻轻撬开盒盖,“咔” 的一声,铁锈簌簌落在桌上。盒内铺着层油纸,油纸上放着半本牛皮封面的日记,边角已经磨损,封面用红绸系着,绸子的质地与他的剑穗如出一辙。
苏眠的指尖颤抖着抚过封面,突然摸到个硬物 —— 是枚小小的青铜蛇形佩,蛇眼嵌着红豆,与白禾编的挂坠惊人地相似。“是母亲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蛇形佩,母亲手记里提过,是明远师伯送她的护身信物,“母亲说,这蛇佩能与石蛇共鸣,危急时能引龙胆花护体。”
老者看着那枚佩,突然叹了口气:“当年明远先生就是用这佩打开石蛇的。” 他往灶里添了块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忽明忽暗,“那姑娘说,等她女儿带着双蛇挂坠来,把这佩系在挂坠上,石蛇才会真正认主。有次她对着佩喃喃自语,说‘这样我的眠儿就能平安了’,现在想来,说的就是你啊。”
楚珩解开自己的剑穗,将青铜蛇形佩系在双蛇挂坠上。红绸与青铜相缠,红豆与蛇眼相映,在灶火的光里竟泛着温润的光。苏眠突然明白,所谓 “双蛇持龙胆者”,从来不是指某个人,而是母亲与明远师伯的羁绊,是她与楚珩的相守,是代代相传的守护与牵挂。
暮色漫进木屋时,老者已去里屋歇息,灶房的火却留着,陶罐里的松针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苏眠坐在火堆旁,借着跳跃的火光翻开母亲的日记,纸页泛黄发脆,指尖稍一用力就可能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