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丢掉了手里最后一小块干粮,站起身来。
“他让阿卜杜拉在正面摆疑兵,自己带偏师绕后断我水源——他想打我的苦水井。”
柳如霜目光微凝:“你怎么肯定?”
“因为他就是这么赢别人赢了一辈子的。”李继业踱了两步,靴子在沙砾上蹭出粗粝的声响,“绰罗斯这个人,从不打堂堂之阵。他的每一场胜仗都是从对手背后捅进去的。红柳河被我断了,他知道正面耗不起,所以一定选变招。而整条战线上能够翻盘的地方——就只有我们的水源。”
“那怎么打?”
李继业在沙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是苦水井,画的很大;另一个圈是绰罗斯大营,也很大,但上面还画了一道斜杠。河水在脚下哗哗地流过,泥土的气息混着马汗味飘上来。
“苦水井他肯定要去。但他有五千人,主力还留在正面——他舍不得那十几万人马。所以这不是一场攻防,是一场赛跑。”他抬头看着柳如霜,“他跑苦水井,我跑他的大营。看谁先到。”
柳如霜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准备提前决战?”
“对。既然他分兵了,那现在的兵力对比就不再是十六万对五万。”李继业用靴底将沙地上代表绰罗斯的那只圈碾去一半,“是十二万对五万。再加上他本人不在主营——千载难逢。”
他忽然又问:“石头到哪儿了?”
“刚接到传信,八百铁骑已沿河床抵达预定位置,就在绰罗斯大营西侧五里处潜伏。刘英的三百人留守土堡,审讯马利奥,已经撬出一批重要情报。”
“其中一条是什么?”
柳如霜嘴角一弯:“大食人的红夷炮有个致命缺陷。每连续发射七次,必须用醋和水混合液冷却炮管至少一刻钟,否则会炸膛。醋用完了就得换清水——眼下红柳河断了,大营里的存水本身就只够撑四十个时辰,你说他们是省下水来给士兵喝,还是拿来冷却火器?”
李继业愣了一拍,然后慢慢笑开了。
不是那种战场上的豪迈大笑,而是一种很淡的笑意,像冬天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马利奥这个俘虏,抓得值。”他收起笑容,斩钉截铁道,“传令周小宝——苦水井交给他了。”
“周小宝?他手里只有三千人。”
“三千对阵绰罗斯的五千精骑,正面打当然不够。”李继业眼中闪过一丝锋芒,“但我不需要他打赢。他只要拖住绰罗斯两天。”
他蹲下身,膝盖压进湿润的沙土里,用手指在沙地上飞快地画出一条线,点在苦水井的位置上。
“周小宝守苦水井。绰罗斯赶到,强攻不下,就会忍不住把兵力一次一次地砸进去——他是老将,他有他的傲慢。越是他认为必胜的局,他越不会轻易松口。”
李继业的指尖从苦水井的位置往回画了一条弧线,绕过绰罗斯的行军路线,落在河道的终点——绰罗斯的大营。
“两天。他耗在苦水井,我们就吃掉他的主营。”
柳如霜忽然单膝跪地:“末将请命——在周小宝开战前,劫绰罗斯一次营。不用太多人,三百弓手就够了,只劫营不决战,打完就跑,拖慢他的行军速度。”
李继业沉吟片刻:“你有把握?”
“一个人牵制五个人的脚程,三百弓手可以拖慢五千骑至少半天。”柳如霜道,“在沙漠里行军,半天意味着多消耗一半的水。绰罗斯带的是白音部骑兵,不耐渴。到时候他的人马到了苦水井已经疲累不堪,周小宝更好打。”
“准。你去挑人——腰力好、射得快、敢在黑地里单枪匹马梭巡的。”
柳如霜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沙土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自己小心。正面这一仗,你是主帅——你要是折了,所有人就都白打了。”
李继业望着她被风吹乱的发梢,点了点头。
“收到。”
一个时辰后。河西走廊的荒漠上。
五千白音骑兵正沿着一条隐秘的干沟向东迂回。他们的方向是苦水井,每个人精神都绷得很紧。不能举火,不能大声吆喝,连马蹄都被裹上了破布。
小主,
绰罗斯骑在队伍正中间,手按刀柄,目光如隼。
“还有多远?”
“按脚程,明早能到。”副将答,“苦水井的守军不会太多,顶多两千。五千打两千,又是突袭——将军此去必胜。”
绰罗斯没有接话。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自从昨夜红柳河火起,这个战场就一直在按照李继业的节奏走。断水源是李继业先手下出的一步好棋。但按理说,一个年轻人下出这样的棋,应当会先稳住阵脚——可他刚收到斥候的回报,李继业的大军非但没有稳,反而在沿着河床快速推进。他到底想干什么?
“报!”
一匹探马从侧面疾驰而来,马嘴挂着白沫,显然跑得太急:“前方十里,发现李继业军的一支人马,约三百人,正在往我军侧翼移动!”
绰罗斯眼睛一眯:“三百人?带队的是谁?”
“看不出旗号。但——”探子犹豫了一下,“是女兵。”
绰罗斯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女兵?李继业身边带女兵的就一个人——柳如霜,玉玲珑的弟子。用兵阴柔,擅长袭扰。”
副将不屑:“就三百人——这是来送死?”
绰罗斯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他忽然明白那个不对劲的感觉来自何处了。
“她不是来送死。”绰罗斯缓缓开口,“她是来拖慢我的。三百弓骑,打过就跑——柳如霜的成名打法,当年在西域她用三十人拖垮了俺答一个千人队整整一天一夜。”
他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全军加速。任何人不得擅自追击敌袭扰队——不管她们射多少箭,倒多少火油,谁敢停下追击,军法从事。”
命令在队列中飞速传开。五千骑兵的阵型收束得更紧,马蹄踏地的频率加快了。
然而黑暗中,一支羽箭已经无声地飞向了队列最外缘的一名骑手。
箭矢穿透了他的皮甲,从肩胛骨下缘斜入胸腔。骑手闷哼一声,在马上晃了两晃便一头栽落。身旁的同袍刚要勒马查看,黑暗中又飞来十几支箭,随即“哗啦”一声,两罐火油摔碎在干沟边沿,遇火轰然燃起。
火幕窜起一人多高,将整齐的队列边缘照得通明。白音部的战马生来怕火,一匹匹惊得人立而起,嘶鸣不已。
队伍被生生打出一个缺口。
绰罗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