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下地平线时,他隐约望见苦水井的火光了。然后传令兵拍马迎上来,喘得说不成句:“周将军还在守——六次冲锋都打退了——但人快打光了!”
李继业没有回话。他转过身,望着身后那三千张风尘仆仆的面孔,年轻的面孔,年长的面孔,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人马俱疲的面孔。他开口。
“前面就是苦水井。”
马鞭指向火光腾起的方向,火星在夜色中飞舞。
“绰罗斯在打我们的兄弟。周小宝从今早守到现在,守住了六次冲锋。他的兵快打光了,但他还在那里,站在缺口上,一步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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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风把远处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送过来,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到。
“现在,轮到我们去接他了。没力气说话的,举刀。”
三千柄刀同时出鞘的声响在夜色中齐齐炸开,沙丘上的砾石都被震得簌簌滚落。
“锋矢阵型,我打头。石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终于追上来的黑甲骑队,“你带队从侧翼卷过去,往绰罗斯的本阵冲。打完这仗,我请你喝酒——赵铁山埋的那坛。”
石头拉下铁面甲,面甲后面闷出两个字:“稳的。”
锋矢阵冲入战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绰罗斯的第七次冲锋已经打了一半,白音部踏着同伴的尸体翻过第二道胸墙,跟守军在内层阵地上扭成一团。周小宝连铁链都挥不动了,背靠着胸墙,脚下踩着刚砍翻的敌兵,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白音部的马蹄。白音部的马蹄裹着厚毡,声音闷,而在夜色中传来的蹄声是硬的。那是不裹毡的大胤战马,铁蹄踏碎戈壁碎石发出的声响,像洪水碾过河滩。接着他看见了一支箭——一支点着火的响箭,从左翼的黑暗中升起,拖着一溜红芒。
紧跟着,无数马蹄从黑暗中涌出。
李继业当先闯入敌阵,长剑劈入一个敌将的头盔。三千铁骑紧随其后,像一柄烧红的烙铁捅进蜡油,一切阻挡都在瞬间熔化消失。白音部的阵型被拦腰截断,前锋还在苦苦攻城,后队已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绰罗斯的脸在火光中变得惨白。他看着自己的阵线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全是奔腾的铁蹄和闪烁的刀锋。
“李继业。”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不是还在哈密吗?”
没有人回答他。沙丘下,又一面旗帜从侧翼冲了进来——黑甲,狼纹,是苍狼营。石头带着的那几百亲骑已从侧面切入,目标直指绰罗斯本人。
绰罗斯不动。他的亲卫队还在。这些年出生入死,他身边还站着两千白音部最精锐的铁骑,人人只认他的箭令。他拔出弯刀,刀尖遥指石头冲来的方向。
“白音部的儿郎们——跟我冲!”
两千铁骑迎向石头,在染血的沙丘下撞在一起。戈壁上炸开了一朵钢铁的浪花。弯刀对马刀,白音部的轻甲对苍狼营的重铠。厮杀声震得沙丘簌簌落沙,黑暗里看不清彼此,只能凭甲片反光和喊杀声辨别敌我。
绰罗斯的弯刀与石头的马刀撞在了一起。火星溅开,两张脸都映在刀刃的寒光里。绰罗斯手臂发麻,心中暗自惊骇——这小子的力道比他爹还沉。石头不给他喘息,手腕一翻,刀背转刀刃,贴着绰罗斯的弯刀柄往上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