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细看之下，问题浮现。

首先是债务。清源市政府债务余额从五年前的八十亿，猛增到现在的三百亿，债务率超过警戒线。其中，开发区债务占了近一半——一百四十亿。

其次是投资效率。清源市固定资产投资额很大，但GDP增幅与投资额不匹配。简单算一下，每投入一元钱固定资产，只能带来零点三元的GDP增长，远低于全省平均水平。

最后是产业结构。清源市号称要打造“高科技产业高地”，但仔细看企业名录，真正的高科技企业寥寥无几，大部分是传统制造业，甚至有不少是高耗能、高污染企业。

苏清越把这些发现整理成表格，交给孙组长。

孙组长看了，点头：“和我掌握的情况吻合。但光有数据不够，要有具体案例。小苏，你重点查几个大项目，看看钱怎么花的，效果怎么样。”

苏清越选了三个项目：清源开发区数字产业园、清源市文化艺术中心、清源至邻省高速公路连接线。

调阅项目资料时，她遇到了第一个阻力。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姓刘。苏清越要数字产业园的立项批复、可研报告、招投标文件、施工合同、竣工决算等全套资料时，刘管理员面露难色。

“苏同志，数字产业园的资料……可能不全。”她说，“那个项目时间紧，很多程序走得快，资料没来得及整理。”

“不全到什么程度？”

“立项批复有，可研报告有，但招投标文件……我找找看。”刘管理员在档案柜里翻了半天，只找到几份零散文件。

苏清越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这么大的项目，投资二十多个亿，招投标文件怎么可能不完整？

“刘主任，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谁？我能找他了解情况吗？”

“负责人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叫张建国。”刘管理员说，“不过张主任很忙，不一定有时间……”

“没关系，您帮我联系一下，就说巡视组想了解数字产业园的情况。”苏清越语气温和但坚定。

第二天下午，苏清越在开发区管委会见到了张建国。

小主，

四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典型的开发区干部形象。见到苏清越，他很热情：“苏组长，欢迎来开发区指导工作！”

“张主任，我不是组长，是组员。”苏清越纠正，“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数字产业园的情况。”

“数字产业园是我们开发区的标杆项目！”张建国立刻来了精神，“总投资二十三亿，占地五百亩，规划引进一百家数字经济企业，打造全省数字产业高地……”

他滔滔不绝讲了十分钟，全是宏观愿景和漂亮数据。

苏清越等他讲完，才问：“张主任，这个项目的招投标是怎么进行的？中标单位是哪家？”

张建国笑容不变：“招投标是公开进行的，中标单位是省建工集团——省属国企，实力雄厚。”

“省建工集团？”苏清越想起东州建工，“中标价多少？”

“十五个亿，是土建部分。另外设备采购、装修等，还有八个亿。”

“为什么土建部分要十五个亿？同等规模的产业园，在其他市只要十亿左右。”

张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我们用的是最高标准，建材都是最好的。而且地质条件复杂，基础处理成本高。”

解释很牵强。苏清越继续问：“我能看看招投标文件吗？特别是评标记录。”

“这个……文件都在档案室，可能不太全。”张建国说，“苏组长，您也知道，开发区工作忙，有时候程序上可能没那么规范，但绝对没有猫腻。”

典型的以“忙”为借口，掩盖程序问题。

“另外，”苏清越换了个问题，“数字产业园运营两年了，现在入驻企业有多少？年产值多少？税收多少？”

张建国迟疑了一下：“入驻企业……有三十多家吧。产值和税收数据，我要问问统计部门。”

三十多家，距离规划的一百家差得很远。

“张主任，我听说有些厂房空着，租给了一些物流公司当仓库？有这回事吗？”

张建国的额头开始冒汗：“这个……暂时性的。数字经济企业招引需要时间，我们先让厂房用起来，避免资源浪费。”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张建国回答得越来越勉强，漏洞越来越多。

离开开发区时，苏清越心里基本有数了：数字产业园是个典型的“政绩工程”。为了赶进度、出形象，程序能省则省，投资能高则高，效果却差强人意。

晚上，巡视组召开每日例会。

各小组汇报进展。信访组收到大量反映开发区问题的信件；谈话组听到不少干部对开发区搞“形象工程”的抱怨；查阅资料组也发现了类似问题。

赵长海组长听完，沉默片刻：“看来，开发区的确是个问题集中区。这样，成立一个专项小组，集中核查开发区的问题。小苏，你参加。”

“是。”

专项小组由赵长海亲自牵头，苏清越和其他三名组员组成。任务很明确：把开发区的问题查深查透。

接下来的两周，专项小组全力以赴。

苏清越负责查项目。她调取了开发区所有重大项目的全套资料，一笔一笔核对。发现问题越来越多：

数字产业园的招投标文件不全，评标记录有涂改痕迹。中标单位省建工集团，在施工过程中频繁变更设计、增加工程量，最终结算价比中标价高出40%。

文化艺术中心的设计方案招标，中标单位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公司，但设计费高达两千万。而参与竞标的几家国内知名设计院，报价都在一千万左右。

高速公路连接线的征地拆迁，补偿标准比市里规定高出30%。而负责拆迁的公司，法人代表是开发区某副主任的侄子。

每一个问题背后，都可能藏着利益输送。

苏清越把这些线索整理成清单，附上证据材料，报给赵长海。

老组长看了，眉头紧锁：“问题确实不少。但牵涉面太广，如果全查，巡视时间不够。”

“那怎么办？”有组员问。

“抓重点。”赵长海说，“集中力量查一两个典型问题，把证据做扎实。其他问题，作为线索移交清源市纪委处理。”

他看向苏清越：“小苏，你觉得哪个问题最典型、最好查？”

苏清越想了想：“数字产业园的招投标问题。招投标文件不全，评标记录涂改，这是明显的程序违规。而且中标单位是省属国企，查起来相对容易——省纪委可以协调。”

“好，就查这个。”赵长海拍板，“小苏，你牵头，成立核查小组，专门查数字产业园的招投标问题。给你一周时间，把证据链做完整。”

任务很重，但苏清越喜欢挑战。

核查小组迅速行动。

苏清越带着两名组员，再次来到开发区档案室。这次她态度更强硬：“刘主任，数字产业园的所有资料，包括过程性文件、会议纪要、往来函件，全部拿出来。如果这里没有，就去相关单位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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