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婚约风波·帝心难测

他甚至未曾侧目去看那些慷慨陈词的官员,深邃的目光平静无波,直接迎向了龙椅上的帝王。

“皇兄厚爱,为臣弟前程计,殷殷关切,臣弟心领,在此拜谢。”

他微微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幅度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对皇帝的尊重,又不失自身的威严。礼毕,他直起身,话语在此处刻意顿住。

这一顿,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极致的安静,落针可闻。文武百官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回答 —— 这位权势煊赫的夙王,究竟会如何选择?

霍云庭薄唇轻启,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

“然,与护国公府苏家小姐之婚约,乃先帝当年与苏老国公君臣相得、于宫宴笑谈间亲口所定。虽无明旨,然君无戏言,在场诸位老臣,想必亦有听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 那几位都是跟随先帝征战多年的老将,与苏天佑交情深厚。听到这话,他们下意识地微微颔首,算是默认。当年的宫宴,他们确实在场,先帝的话,他们也听得真切。

“臣虽不才,亦自幼承教,深知‘信’字乃立身之本,亦是为国者,取信于天下之基石。” 他巧妙地将话题拔高到了国本层面,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苏家,满门忠烈。护国公一生戎马,平定西疆,抵御北狄,功勋卓着,为我大靖立下汗马功劳;其子苏明远夫妇,承袭父志,为国戍边,却在三年前神秘失踪,生死未卜,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

“而苏小姐,身为忠烈之后,如今虽身有微恙,静养于府中,却并非大奸大恶,亦无失德之处。于公,若臣弟此时因苏小姐抱恙便行悔婚之事,岂非令苏老国公寒心?令天下所有为国效力的忠臣义士齿冷?于私,臣弟若行此背信弃义之举,又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岂非令天下人耻笑臣弟,乃是一个攀附权势、凉薄无信之徒?!”

最后一句反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他没有激烈抗辩,没有委屈申诉,而是直接将 “悔婚” 的行为,与 “寒忠臣之心”、“自身无信无义” 绑定,将一顶沉重的道德与政治帽子,反手扣了回去。

小主,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全了皇帝的颜面,又守住了与苏家的婚约,更将自己置于 “重信守诺”、“体恤忠良” 的道德制高点。

一时间,方才那些附和皇帝、言辞凿凿的官员,竟哑口无言,面面相觑。御史大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 霍云庭句句占着 “大义”,若再反对,便是质疑先帝的话,便是寒忠臣之心,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霍云庭倏然抬起眼,目光清正凛然,如同雪山顶上不染尘埃的晴空,朗朗之声回荡在寂静的金銮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故此,与苏家小姐之婚约,关乎信义,关乎国体,臣弟心意已决,无需再议。”

他微微停顿,让那斩钉截铁的宣言在每个人心中重重落下,随即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

“待苏小姐玉体安康,病情好转,臣弟自会依循礼制,依约迎娶,绝无更改。”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

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评价苏婉婉的病弱,而是将焦点牢牢锁定在 “先帝遗泽”、“苏家忠烈” 与 “臣子信义” 之上。抬出先帝,是遵循孝道与旧制;强调苏家之功,是占据大义名分;将私人婚约拔高到关乎朝廷信誉、安抚功臣、稳定军心的高度,让谁也不敢轻易反对 —— 谁反对,谁就是质疑先帝,就是寒忠臣之心,就是动摇国本!

这一手,不仅堵住了悠悠众口,更将他自身塑造成了一个重信守诺、体恤功臣的贤王形象,与那些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徒划清了界限。

龙椅之上,皇帝脸上那原本看似温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去了几分。嘴角虽仍维持着上翘的弧度,却已显得有些僵硬。他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与冷意迅速掠过,如同乌云蔽日 —— 他精心布下的局,想借婚约制衡霍云庭,却被他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轻描淡写却又无比强硬地全盘推了回来。

霍云庭所言,句句在理,字字占着大义,滴水不漏。他若在此刻强行反对,不仅显得自己刻薄寡恩,不念旧臣之功,更会落下嫉贤妒能、逼迫皇弟的恶名,得不偿失。

皇帝深深看了阶下那道挺拔不屈的身影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 有审视,有不悦,还有一丝被冒犯权威的恼怒。静默在殿中蔓延,仿佛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平白添了几分寒意:

“皇弟既然…… 执意如此,朕,也不便强求。”

这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意味深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示,“望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四个字,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其中蕴含的未竟之语,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 皇帝虽未明说,但谁都知道,这是警告霍云庭,不要恃宠而骄,更不要借着苏家的势力,图谋不轨。

一场朝堂之上的婚约风波,看似以夙王霍云庭的强硬表态暂告段落,但其背后牵扯的权力博弈与暗流,却因此变得更加汹涌莫测。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飞出了皇宫,传回了壁垒森严的护国公府。

苏天佑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听着心腹管事的详尽回禀。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须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因凝重而显得更深了。书房内只点着一盏烛火,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 夙王殿下就是这般说的,最后陛下虽未再强求,却说了‘好自为之’四个字。” 管事低着头,恭敬地说完,便退到一旁,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