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初刻,夙王府药房的灯火刺破长夜,在青砖地上投下颤抖的光晕。药炉里的草药咕嘟作响,蒸汽混着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另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那是血肉溃烂的味道。
月影被平放在铺着素白医布的长榻上,往日灵动如猫的女子此刻瘫软如泥,脸色已从最初的青紫转为死灰,嘴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若非胸腔还有极浅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一支寸许长的幽蓝色毒针斜嵌在她右肩胛骨下方,针尾缀着半片银鳞似的薄片,仍在随着她残存的呼吸微微颤动,像极了某种剧毒蛇蝎的尾刺。针身周围的皮肉已溃烂成黑褐色,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渗出的脓液黏稠如胶,散发出甜腥与腐臭交织的气味,闻者无不蹙眉屏息。
凌霄站在榻前,月白色的医袍已被汗水浸湿大半,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细小的水渍。他手中的银针快如流星,指尖翻飞间,已在月影周身二十一处要穴连下银针,银亮的针尾齐齐颤动,如一片倒立的锋芒,死死封住毒素向心脉蔓延的路径。架子上的玉爪隼焦躁地扑腾着翅膀,尖厉的鸣叫声被刻意压低,却仍难掩对主人处境的焦灼。
“凌殿主,如何?”霍云庭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冲破束缚——月影是婉婉最信任的暗卫,如今在他的王府遭此毒手,无异于在他心口划刀。
苏婉婉站在榻边,脸色比平日里苍白几分,指尖却异常稳定。她方才借口回房取“祖父遗留的应急药材”,实则悄悄进入空间,将那株已完全绽放的冰魄莲取了出来。此刻莲花静静卧在她掌心的锦帕上,六片冰蓝色花瓣舒展如蝶,中心三颗冰珠般的莲子晶莹剔透,散发出的凛冽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凉了几分,隐隐中和了药房里的燥热。
凌霄拔下最后一枚银针,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霍云庭伸手扶了他一把,才稳住身形。“毒已入血,针上淬的是‘七日断魂散’。”凌霄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此毒由腐心草、噬骨虫、寒蜈涎等七种剧毒之物炼制而成,中毒者七日之内,五脏六腑会像被虫蚁啃噬般逐步溃烂,最后在剧痛中气绝。解毒需以七种相克的奇珍配药,其中三味——冰魄莲、龙涎花、七星草,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绝迹,连太医院的典籍里都只存下绘图。”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婉掌心的冰魄莲上,死寂的眼底骤然燃起一丝光亮:“有冰魄莲,可解此毒中的寒蜈涎之毒。但还缺龙涎花解腐心草的热毒,七星草调和诸药药性。若三日内配不齐这两味药……”
话未说完,药房内的空气已冷到冰点。所有人都明白,三日内配不齐,月影必死无疑。
“龙涎花和七星草,我有。”苏婉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将冰魄莲递向凌霄,锦帕下的手指悄悄攥紧——她必须找个合理的借口解释药材的来源。
凌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王妃不是说,祖父留下的药材多是寻常补品……”
“这两味是祖父秘藏的奇珍,”苏婉婉打断他,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当年他游历南疆时偶然所得,用特制的玉盒封存,一直放在我陪嫁的木箱最底层,此前从未动过。”她刻意避开“空间”二字,只将一切归于祖辈遗留,既符合她的身份,又不会引人深究。
霍云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与婉婉成婚已久,竟不知她还有这样的秘藏。但此刻救人要紧,他并未多问,只朝凌霄沉声道:“快取来。”
苏婉婉转身进入药房内侧的耳房,关门前特意嘱咐:“我去取药,你们先稳住月影的伤势。”门内,她迅速将意识沉入空间——药田中,龙涎花的第二朵花苞已完全绽放,金黄的花蕊如龙须般卷曲舒展,散发着淡淡的暖香;七星草的七片叶子上,星形纹路在灵土的滋养下闪烁着微光。她用意念小心采摘,指尖刚触到花叶,药材便已出现在手中的玉盒里。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当她推门而出时,手中已多了两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
凌霄接过木盒,打开的瞬间便倒吸一口凉气。龙涎花的花瓣带着鲜活的光泽,七星草的叶片饱满多汁,分明是刚采摘不久的状态,绝非存放多年的干品。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苏婉婉递来的眼神制止——此刻救人远比追问重要。
凌霄不再迟疑,立即将三味主药置于白玉药臼中,又加入当归、防风等七种辅药,手持特制药杵细细研磨。药杵撞击药臼的“笃笃”声在寂静的药房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众人心上。不多时,药粉已研磨均匀,呈淡淡的金色,在烛火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此毒霸道,寻常药引无法激发药效,”凌霄忽然停下动作,脸色凝重地看向众人,“需以心头血为引,借心头血的至阳之气破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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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血?”幻纱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那可是损耗性命的东西!”心头血不同于寻常血液,是人体精气所聚,取之不慎便会伤及根本,严重者甚至会折损寿元。
霍云庭眉头紧锁:“我来。”他身为男子,气血方刚,取几滴心头血总比让婉婉伤了身子好。
“不行。”苏婉婉却先一步上前,从凌霄手中拿过银刀,“月影是我的暗卫,也是我的姐妹,该由我来。”她知道,此毒需女子的心头血方能与药材药性契合,霍云庭的血虽阳刚,却少了一丝阴柔调和,药效会大打折扣。
“婉婉!”霍云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心疼,“不过是一名暗卫,不值得你如此。”
“在你眼中她是暗卫,在我眼中她是家人。”苏婉婉轻轻挣开他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凌霄,“凌殿主,动手吧。”她撩起衣襟,露出光洁的胸口,心口处的肌肤细腻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凌霄迟疑着不敢下手,霍云庭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苏婉婉却主动将胸口凑向银刀,声音轻却坚定:“若今日中毒的是我,月影也会这般做。”
话音未落,她已握着凌霄的手,将银刀轻轻刺入心口。尖锐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却死死咬住下唇,一声未吭。三滴殷红的心头血缓缓渗出,滴落在金色的药粉中。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血与药粉接触的刹那,淡金色骤然转为赤金色,浓郁的药香瞬间充斥整个药房,连那股腐臭气味都被压了下去。
“够了!”霍云庭一把将苏婉婉拉进怀里,撕下自己的袍角为她按压伤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剩下的交给我。”
苏婉婉靠在他怀里,气息有些不稳,却笑着摇头:“没事,不过三滴血而已。”她知道,以空间灵土的滋养,这点损伤不出半日便能恢复。
凌霄不敢耽搁,立即将赤金色的药粉调成药膏,用银勺小心地敷在月影的伤口周围。溃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扩散,黑色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鲜红的新生血肉。玉爪隼也安静下来,扑腾着翅膀飞到榻边,用尖喙轻轻啄了啄月影的手指。
“有效!”幻纱扑到榻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下次再这样冒险,我饶不了你。”
月影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井……井下有机关……铁门……毒雾……”她刚说了几个字,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别说话,先养伤。”凌霄连忙按住她的穴位,从药箱里取出一粒通体莹白的固本丹,用温水化开,喂她服下,“这是固本培元的丹药,先稳住你的气血。”
霍云庭这才松了半口气,他扶着苏婉婉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细心地为她擦去额角的冷汗,眼底的心疼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苏婉婉握住他的手,用眼神安抚他——她没事。
“幻纱,详细说说,井下到底什么情况?”霍云庭转向站在一旁的幻纱,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幻纱抹掉眼泪,将昨夜的经历细细道来:“我和月影按照计划探查西冷宫枯井,刚下到三丈深的地方,就触发了通风口的机关。那蓬毒针像暴雨一样射出来,月影为了护我,硬生生挡了大半。后来我们摸到铁门,门缝里渗出绿色的毒雾,吸入一点就头晕目眩,我们只能先撤回来。”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毒针的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躲闪,机关的灵敏度也远超寻常。”
“通风口内有联动的发射装置,能感应活物的气息和温度。”一直沉默的墨衍开口了,他是天机阁最擅长机关的殿主,此刻正低头思索,“铁门的毒雾应该是第二重防护——若有人躲过毒针,靠近铁门便会触发毒雾。设计这密道的人,心思缜密到了极致,手段更是狠辣。”
聂狂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脸色凝重:“那毒针的力道和覆盖范围,绝非寻常机簧能及。我怀疑……用的是‘暴雨梨花针’的改良版。这玩意儿的制作工艺早就失传了,当世能复刻的,不超过三家。”
“哪三家?”霍云庭追问,手指再次按住了剑柄。
“唐门,机关墨家,还有……百草门。”聂狂的声音沉了下去,“前两家早已隐退江湖,唯有百草门,虽然四十年前被朝廷剿杀,却总有余孽在暗中活动。”
“百草门?”苏婉婉心头一震,她想起文掌柜之前的情报:五皇子曾收买过三位百草门弃徒,后来那些人都“意外”落水而亡。若那些人只是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还有更多百草门人为五皇子效力,那事情就远比想象的复杂。
“月影中的毒,与当年暗害影子的毒,是否同源?”苏婉婉忽然看向凌霄,这个问题她已经放在心里很久了。
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即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倒出少许黑色粉末——那是当年影子中毒时,他暗中收集的毒物残留。他将黑色粉末与月影伤口渗出的毒血分别置于两个银盘上,又取出一支特制的药管,滴入几滴透明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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