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铁球无声

“不必。”赵长乐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就用那张梳妆台前的绣凳。”

李总管一愣,那绣凳并不高,帝姬……是要亲自去取?他不敢多问,连忙将一张铺着软垫的绣花圆凳搬到了横梁下方。

赵长乐脱下脚上的绣鞋,只着白袜,缓缓地踩了上去。她身形高挑,站在凳子上,伸出手臂,指尖刚好能够到那根悬挂铁球的银链。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同样有些发乌的银链时,她没有立刻将它解下来。而是屈起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那颗丑陋的铁球。

“咚。”

没有清脆的铃声,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如同敲击在朽木上的钝响。

那声音,宣告了最后的死亡。

赵长乐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平静地解开了银链的活扣,将那颗沉甸甸的铁球,托在了自己的掌心。

铁球很重,远比它看起来要重得多。粗糙的铁锈摩擦着她娇嫩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感。几片暗红色的锈屑,簌簌地掉落下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留下几个扎眼的、像是血点一样的污迹。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这件遗物。

它曾经是她的珍宝,是她漫长宫中岁月的唯一慰藉。可现在,它只是一个被污染的、承载着死亡与诅咒的凶物。它与那口玄铁函,与那血色的锈水,与那变了调的童谣,都属于同一个阵营。

它们,都是敌人的武器。

而对待敌人的武器,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彻底封印,让它永无重见天日之机。

她从绣凳上走了下来,将那颗铁球随手放在了梳妆台上。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了房间角落里的一排紫檀木大柜。

李总管不明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赵长乐打开了其中一扇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匹匹色泽艳丽的绸缎,有明黄、有品红、有石青、有妃色……这些,都是她及笄之后,内务府按例为她备下的,准备用作日后大婚的吉服布料。

三年来,她守孝穿素,从未碰过这些东西。它们就这么静静地躺在柜子里,鲜艳得刺眼,像一个巨大的、充满了嘲讽的笑话。

她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布料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一匹颜色最为鲜亮夺目的正红色云锦之上。那红色,是只有待嫁公主才能使用的“凤仪红”,红得像血,像火,像生命中最热烈奔放的时刻。

她伸出手,没有任何犹豫,将那匹崭新的、还带着樟脑香气的红云锦,从柜子里抽了出来。

布料极好,入手丝滑冰凉。她将它展开,那炫目的红色,瞬间点亮了这间昏暗的寝殿,也映得她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诡异的红晕。

李总管看得心惊肉跳,他完全无法理解帝姬的举动。大婚的吉服布料,何等尊贵,何等重要,帝姬将它取出来,是要做什么?

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赵长乐抱着那匹红色的云锦,回到了梳妆台前。她没有用剪刀,而是用双手,抓住布料的一角,“刺啦”一声,从中撕下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来。

上好的云锦,就这样被粗暴地撕裂。那声音,像是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然后,她用这块足以做一件华美嫁衣的红布,将那颗丑陋不堪、锈迹斑斑的铁莲球,一层一层,仔仔细细地包裹了起来。

正红色的云锦,包裹着暗红色的铁锈。

喜庆与死亡,美好与腐朽,希望与绝望。

两种截然相反的颜色与象征,以一种触目惊心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无比扭曲的画面。

李总管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终于明白了。帝姬不是在缅怀,不是在珍藏。

她是在为她死去的爱情,入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