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亲自,走下御阶,来到了苏明的面前。
苏明,立刻跪伏在地,姿态,一如四十年前,在那片考场之上。
“臣,不敢。”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的空洞,仿佛没有灵魂。
赵长乐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然后,她牵起苏明的手,将她,一步一步地,重新引上了御阶,按在了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冰冷的龙椅之上。
整个过程,安静得,落针可闻。
当苏明,那瘦削而僵硬的身躯,坐上御座的瞬间,殿下所有官员,心中都涌起了一股极致的荒谬感。
他们看到了,一个“神”,亲手将另一个“神”,扶上了本就属于她的神坛。
这不是禅让。
这更像是一场诡异的、充满了黑暗宗教仪式感的……交接。
将苏明按在御座上之后,赵长乐并没有退下。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群臣。
此刻的她,站在御阶的中段,位置,恰好在御座之下,却又在群臣之上。
她那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惊恐而茫然的脸,缓缓地,说出了这场禅让大典中,最核心,也是最恐怖的一句话。
“朕虽退位,然,道不退。”
“自今日起,朕自号‘监国太皇’。”
监国太皇!
这四个字,如同四座无形的、从天而降的黑色巨山,狠狠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太皇,是皇帝之上的尊号。
监国,是驾驭国政的实权!
她退的,只是那个“帝姬”的虚名。而她要的,是凌驾于皇帝之上、凌驾于整个国家之上、一个永恒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监察者”的地位!
她不是退位。
她是……升华了!
她从一个“执行者”,变成了一个“立法者”。
她从舞台上的演员,变成了那个坐在最高处、冷眼旁观的、唯一的……导演。
“监国太皇”这四个字,比“帝姬”那两个字,所蕴含的威压与恐怖,要浓重百倍、千倍!
因为,“帝姬”,尚且是人间的帝王,需要坐在这金銮殿上,处理凡俗的政务。
而“监国太皇”,则是一个超脱于所有规则之外的、真正的……神只!
“礼毕。”
赵长乐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然后,不再看御座上的苏明,也不再看殿下的群臣。
她转过身,就那样穿着一身玄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常服,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御阶,穿过那群如同石化了一般的官员,向着金銮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
她的背影,孤单,而又仿佛蕴含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她,要离开这座她居住了五十年的、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皇宫了。
没有凤驾,没有仪仗,甚至没有一个宫人随行。
她就那样,独自一人,走出了金銮殿,走过了白玉铺就的广场,穿过了层层叠叠的宫门。
沿途所有的羽林卫、太监、宫女,全都跪伏在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不敢抬起分毫。
他们,在恭送他们的神,离开凡间,回归……神域。
当赵长乐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宫门之外时,金銮殿内,新任的女帝苏明,才缓缓地,从那张御座之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用一种与赵长乐如出一辙的、冰冷的目光,俯瞰着殿下那些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工具”们,用一种同样没有起伏的、如同机器般的声音,发布了她登基之后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旨意。
“退朝。”
……
赵长乐,走出了皇城。
她没有回头,哪怕一次。
对于她来说,那座囚禁了她五十年,也帮助她将意志施加于天下的牢笼,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如今,它和它里面的一切,都只是她新形态下,一件可以随意操控的、外在的工具而已。
她要去的地方,才是她真正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