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盲画师

他在武曌的示意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画卷展开。

随着画卷的铺开,整座紫宸宫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原本跳动得十分欢快的烛火,在这一刻也诡异地凝滞了,火苗被压得极低,光线都变得黯淡下来,在宫殿的梁柱上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

赵权和那两名小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攀爬而上,让他们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

终于,整幅画卷完全呈现在了女帝武曌的面前。

那是一幅水墨画,画上没有繁复的色彩,只有浓淡不一的墨,却勾勒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灵魂战栗的场景。

画的背景,是无尽的黑暗与虚无,仿佛混沌未开的宇宙,又像是绝望至极的人心。

而在那片黑暗的正中央,赫然矗着一座巍峨的 throne。

那不是由黄金和宝石铸就的龙椅,而是一座由累累白骨与无数扭曲挣扎的阴影堆砌而成的……尸骸王座。

森白的指骨构成了扶手,狰狞的骷髅头组成了靠背,无数亡魂的虚影在王座的缝隙间盘旋、哀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座王座,散发着一股跨越纸张而来的,浓郁的死亡与怨恨气息。

而就在这座白骨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她身着一袭至高无上的十二章纹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她那睥睨天下、威加四海的无上气度。

那身姿,那轮廓,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与威严……

分明就是女帝武曌自己!

画中的她,和现实中的她,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又截然不同。

画中的“武曌”,身形虽然端坐,却显得无比僵硬,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被抽干了所有情感的冰雕。她的双手死死地攥着白骨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被冕旒半遮半掩的脸。

画师的笔触极为传神,明明是双目失明之人,却仿佛能洞悉世间最隐秘的真实。他没有画出那双凤目的具体形态,却用寥寥数笔,勾勒出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空洞与麻木。

那双眼睛里,没有权力的欲望,没有君临天下的喜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气息。

有的,只是无尽的荒芜。

像是经历了一场焚尽万物的天火之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土;又像是严冬时节冰封了万里的大河,冰面之下,再无任何生机。

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超越了痛苦,甚至超越了绝望的情绪。

是一种……连眼泪都已经流干了,连哭泣都已经忘记了的,永恒的死寂。

这,就是《无泪图》。

没有一滴眼泪,却蕴含了世间最深沉的悲哀。

画卷展开的那一刻,武曌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那张万年冰封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的呼吸,也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

她缓缓地从御案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来到了画卷之前。

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投射在画卷上,与画中那个端坐于白骨王座上的身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赵权等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他们不敢看画,更不敢看女帝。这幅画的内容实在太过大逆不道,简直是在用最恶毒的方式诅咒当今圣上。那个漫画师,简直是疯了!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紫宸宫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