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铜雀余烬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冰冷的雪沫子,被寒风裹挟着,从昭阳殿那巨大的破洞中倒灌而入,无声地落在地上,也落在那个昏死过去的、单薄纤弱的少女身上。

沈知鸢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素白的宫装与皑皑的白雪几乎融为一体。她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在御案上那豆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脆弱而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像这雪花一般,消融于无形。

她是被抬走的。

被陈德安含着泪,用一种近乎于抢夺的姿态,亲自抱起来,交给了两个闻讯赶来的、吓得魂不附体的小宫女。

从始至终,御案之后的那个人,都未曾再看她一眼。

沈知遥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桌上那支即将燃尽的残烛。

她的女儿,在她面前,被她亲口说出的话,吓得魂飞魄散,生死不知。

而她,这个母亲,却连一丝一毫的怜悯与动容都没有。

她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用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神像,冷漠地注视着这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包括她自己亲手制造的悲剧。

陈德安去而复返,重新跪倒在原来的地方。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劝。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已无用。

当陛下说出“宣临安帝姬觐见”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位主子的心,已经不是石头做的,而是由虚无本身构成的。

石头尚有形,而虚无,你连触碰它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跪着,低着头,将自己所有的绝望、恐惧与悲哀,都深深地埋进了这片冰冷的黑暗里。

大殿之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风声,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

那支残烛,终于燃到了尽头。

小小的、昏黄的火苗,挣扎着、跳动着,发出了最后一点光和热,然后,“噗”的一声,被一阵灌入的寒风,彻底吹灭。

极致的光明之后,是极致的黑暗。

整个昭阳殿的废墟,瞬间被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所吞噬。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沈知遥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那声音,比这冬夜更冷,比这黑暗更沉。

“天亮之后,再去一趟铜雀台。”

陈德安心中一凛,却不敢发问,只能用嘶哑的声音应道:“是……奴才遵旨。”

“将那坑底的东西,掘出来。”

“……”陈德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

坑底?

那个被天火熔炼成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巨坑?

那里面,除了被烧成琉璃的焦土和还在冒着热气的岩石,还能有什么?

难道……陛下还不死心?还认为那所谓的“将星”,藏在下面?

可是,她昨夜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分明是已经勘破了这虚妄的天命啊!

陈德安想不通,也不敢想。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住自己因为恐惧而产生的战栗。

“是。”

黑暗中,他看不见沈知遥的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萦绕在她周身的、纯粹的死气与虚无,似乎……比之前更加浓烈了。

她不再是对“天命”抱有任何幻想。

她只是……在完成一个早已预设好的、毫无意义的程序。

就像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要将自己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重新审视、整理、然后……丢弃。

……

天,是在一片灰蒙蒙的、令人压抑的混沌中,亮起来的。

没有朝霞,没有暖阳。

只有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皇城的上空,仿佛随时都要倾塌下来,将这人间的一切,都碾为齑粉。

沈知遥的仪仗,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上了前往铜雀台遗址的宫道。

这一次,队伍比昨夜更加沉默。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睡眠不足的憔??与无法掩饰的惊惧。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每一件,都足以颠覆他们过去数十年的人生认知。

女帝深夜巡视天降凶兆之地。

女帝口授遗诏要自焚龙骨。

女帝将孱弱的二帝姬当场吓晕。

任何一桩传出去,都足以在整个大周朝,掀起滔天巨浪。

而他们,这些亲眼目睹了一切的宫人与禁军,就如同被一个巨大而疯狂的秘密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那无形的、来自御座之上的力量,碾得粉身碎骨。

沈知遥依旧没有乘辇。

她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玄色的龙袍,在灰白色的天光之下,显得愈发深沉,仿佛能吸收掉周围的一切光亮。

她的步伐,依旧是那样的沉稳,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她的脸上,也依旧是那副冰封万里的、漠然的表情。

仿佛昨夜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口授遗诏”,不过是随口吩咐下人去打扫庭院一般,没有在她心湖里,留下任何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