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白绫雪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陈德安就那样傻傻地跪在那里,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殉葬……

殉葬!

这位一手开创了“昭朝择贤,非择血”之新风,被天下读书人视为打破门阀、千年未有之圣君的女帝,此刻,竟然要重启,这种早已被废止了数百年的、最野蛮、最残忍、最毫无人性的……人殉之制!

这……这已经不是疯狂了!

这是疯魔!是彻底地,与自己过去所建立的一切,背道而驰!

“不……”

他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无力地吐出了一个字。

“陛下……三思啊!”他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殉葬之制,乃是前朝暴政!是……是天下人所不齿的陋习啊!您……您乃是开创盛世的明君,怎可……怎可行此等倒行逆施之举?这若是传了出去,史书之上,将……将如何记载您啊!”

他声嘶力竭,涕泪横流。

他想用“名声”,用“史书”,这文人与帝王最看重的东西,来唤醒主子最后的一丝理智。

然而,沈知遥只是用一种,近乎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史书?”

她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溢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

“朕死后,连骸骨都不会留下。又何必在乎那几页,由活人书写的废纸?”

她的话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再一次,狠狠地砸碎了陈德安所有的幻想。

是啊。

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要付之一炬的人。

一个连皇陵,都不屑于踏入的人。

她,又怎么会,在乎那虚无缥缈的,身后之名?

“她们,”沈知遥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而空洞,“生是先帝的人,死,自然也该是先帝的鬼。”

“朕,不过是送她们,去该去的地方。”

“让她们,去地下,继续侍奉她们的君主。”

“这,是她们的宿命,也是朕,赐予她们的……最终的仁慈。”

仁慈……

陈德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自己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从未听过,如此可怕,如此扭曲,却又……如此无法反驳的歪理!

在陛下这套冰冷的、非人的逻辑里,杀戮,竟也成了一种“仁慈”!

他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沈知遥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她那只紧握着的左手,微微松开了些许,露出了那颗丑陋铁球的一角。

她的声音,如同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最终的决绝。

“记住。”

“不留,活口。”

……

长信宫。

这座,位于皇城最西北角的宫殿,早已被世人所遗忘。

朱红的宫墙,早已斑驳褪色,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殿前的广场上,地砖的缝隙里,顽强地钻出了一丛丛枯黄的野草,上面,覆满了洁白的积雪。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在这里停滞了。

只有风雪,年复一年地,光顾着这座,被圈禁了所有前朝春色的牢笼。

张嫔,就住在这里。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仗着宠爱,飞扬跋扈的张侧妃了。

十余年的冷宫岁月,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她就像一朵,被摘下枝头后,强行按进书本里风干的花,失去了所有的水分与色泽,只剩下了一个,脆弱的、一碰即碎的轮廓。

此刻,她正坐在冰冷的窗前,看着外面那场,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大雪。

她的手中,还拿着一柄早已生了锈的剪刀,面前是一盆,早已枯死了的兰花。

这是先帝,当年最喜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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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守着这些早已死去的东西,日复一日地活在,同样早已死去的记忆里。

忽然,一阵细碎而整齐的脚步声,踏着厚厚的积雪,由远及近。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长信宫里,显得格外的突兀,也格外的……刺耳。

张嫔那双早已浑浊无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茫然。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扇,已经有数年,没有被外人推开过的殿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殿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漫天的雪花,瞬间倒灌而入。

一群身穿藏青色内侍服、面无表情的太监,如同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沉默地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由黄杨木制成的托盘,托盘之上,用明黄色的锦缎,盖着什么东西。

张嫔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那是宫中传达圣旨时,才会有的仪仗!

十几年了……

那个女人,终于,还是想起她来了吗?

“奴才……参见张嫔娘娘。”为首的太监,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平板的语调,微微躬了躬身。

张嫔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手中那个,被黄缎覆盖的托盘。

那太监,也不再多言。

他缓缓地走上前,将托盘轻轻地放在了张嫔面前那张,积满了灰尘的桌案上。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黄缎的一角,猛地向上一掀!

一捧触目惊心的,雪白。

那是一条由上好的苏杭软缎,织就而成的三尺白绫。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托盘里,洁白得仿佛能与窗外的风雪,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