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崇光殿在夕阳下巍峨依旧,但殿中坐着的已是一个傀儡孩童,掌权的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而他,这个曾经的大将军,如今连自己的兵权都保不住。
副将跟上来,低声道:“将军,赵王他……”
“不必多说。”文鸯打断,“回府。”
当夜,文鸯府邸。
这座府邸是司马伦临时赏赐的,不算豪华,但够住。文鸯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河北地图,烛火跳跃。
门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入,单膝跪地:“将军。”
是文鸯安插在司马伦身边的暗桩,一个不起眼的王府侍卫。
“说。”
“今日午后,赵王密会杨馥及几个心腹。”暗桩压低声音,“赵王说……文鸯威望太高,不宜久掌兵权。待局势稳定,要……要削其兵权,给个虚职养着。杨馥提议,不如找个由头,将将军调离邺城,去边郡驻防。”
文鸯面无表情:“还有呢?”
“还有……赵王已派人去洛阳。”
“洛阳?”文鸯瞳孔一缩。
“是。密使昨夜出发,走的是太行山小路,随身带着赵王的亲笔信。内容不知,但应该是……与汉室联络。”
文鸯闭上眼。
果然,司马伦打的是这个主意。清君侧是假,掌权是真;掌权之后,不是整顿兵马与汉军决战,而是——和谈。
用他文鸯打下的邺城,用他浴血奋战换来的局面,去和汉室谈判,为自己、为司马氏争取最好的条件。
那他文鸯算什么?那些战死的将士算什么?那些相信“清君侧”而追随他的人,又算什么?
棋子。
都是棋子。
“将军,我们……”暗桩欲言又止。
“你回去吧,小心些。”文鸯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继续盯着,有消息随时报我。”
“是。”
暗桩悄声退去。书房里又只剩文鸯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远处,邺城的灯火稀稀落落,大部分区域仍是一片黑暗。这座城流了太多血,死了太多人,如今却又落入另一个野心家手中。
而他,无能为力。
不,不是无能为力。
文鸯忽然想起贾充信中的话:“虎符予你,是望你救该救之人,非助野心之辈。”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那半枚虎符。青铜铸造的猛虎,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司马伦以为他文鸯会乖乖交出兵权,会忍气吞声,会任由摆布。
错了。
他文鸯可以为了大义低头,可以为了百姓隐忍,但——不能被当成傻子耍。
“来人。”他唤道。
“在。”
“去联络我们在北军中的旧部。”文鸯声音低沉,“记住,只联络绝对可信之人。告诉他们——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文鸯眼中闪过决绝:“准备……做该做的事。”
副将一震,随即重重抱拳:“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文鸯重新看向地图。目光从邺城移向北方,移向幽州,移向并州,移向中原。
司马伦想和谈?
可以。
但和谈的条件,不能由他一个人定。
文鸯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照在桌面的虎符上,那只青铜猛虎,仿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夜还长。
邺城的血还未冷。
而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
这一次,不是清君侧,不是争权位。
而是——决定河北,决定这数百万生灵,最终命运的时刻。
文鸯站在黑暗中,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可以真正“救该救之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