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诸葛瞻神色平静。
文鸯盯着他,一字一句:“第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忠义?”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但诸葛瞻没有回避,反而认真地思考起来,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良久,他缓缓道:“忠义二字,需分开看。忠,是对君、对国、对民的承诺;义,是对事、对理、对人心的坚持。两者本应统一,但乱世之中,往往分裂。”
他顿了顿,继续说:“譬如将军你。你对晋室忠,对司马炎忠,这是忠;你见贾南风祸国殃民,起兵清君侧,这是义。忠与义在你身上,一度是统一的。”
文鸯眼神微动。
“但后来,司马伦掌权,猜忌于你,夺你兵权,甚至可能想加害于你。”诸葛瞻目光如炬,“这时,忠与义就分裂了——继续忠于这样的‘主’,是对‘义’的背叛;而若背弃‘忠’,又似乎违背了武将的本分。将军的迷茫,便在于此吧?”
句句诛心。
文鸯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没想到,诸葛瞻一眼就看穿了他内心最深的纠结。
“所以,”他声音沙哑,“丞相觉得,某该如何选择?”
“我不是将军,无法替将军选择。”诸葛瞻摇头,“但我可以说说我的看法:忠义之重,不在形式,而在实质。忠于一个祸国殃民的昏君,不是真忠;义于一个背信弃义的主上,不是真义。真正的忠义,当忠于天下苍生,义于人间正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奔腾的黄河:“将军可知,我为何要推行新政?为何要开科举、设官学、减赋税、兴水利?”
文鸯沉默。
“因为在我看来,最大的忠,是忠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最大的义,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让有才者能施展抱负,让这个天下少一些战乱,多一些太平。”诸葛瞻转身,目光灼灼,“这就是我的答案。也许迂腐,也许狂妄,但——这是我的路。”
文鸯怔怔地看着他。
这番话,他从未听过。在晋室,忠是忠于司马氏,义是忠于主上。从未有人说过,忠义的对象可以是百姓,可以是天下。
“第二个问题,”文鸯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如何看待战争?如何看待……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
这个问题更沉重。
诸葛瞻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窗外,黄河的涛声仿佛成了背景音,衬托着屋内的寂静。
“战争是罪恶。”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无论以多么正义的名义,战争都是将活生生的人变成尸体的过程。这一点,我想将军比我更清楚——你经历的战场,见过的鲜血,应该比我多得多。”
文鸯想起巨鹿城外那一战。郭彰的人头飞起时喷溅的鲜血,跪地投降的北军士卒眼中的恐惧,还有那些在溃败中被踩踏而死的无辜者……
“但有些战争,不得不打。”诸葛瞻继续道,“就像一个人生病,有时候需要刮骨疗毒。乱世百年,从黄巾之乱到三国鼎立,再到魏晋禅代,天下百姓流了多少血?若不用一场统一的战争结束这乱世,将来流的血会更多。”
他走到文鸯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将军,你在河北所见,百姓过得如何?邺城破时,那些死在街头的无辜者,他们的血,该算在谁头上?”
文鸯脸色一白。
“算在贾南风头上?算在司马伦头上?还是算在……清君侧的将军头上?”诸葛瞻逼视着他,“我说这些,不是要指责将军,而是想说——我们都手上沾血,我们都背负罪孽。区别只在于,流这些血,是为了让更多人将来不再流血,还是只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野心。”
文鸯闭上眼睛。邺城的画面在脑中翻腾:那些被火烧死的百姓,那些被溃兵劫掠的妇女,那些在巷战中误杀的孩童……
“最后一个问题。”他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若某……若某留在河北,与司马伦整顿兵马,与你军决战。结果会如何?”
诸葛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将军觉得呢?”
文鸯苦笑:“某知道答案。即便某在,河北也挡不住汉军。军心已散,民心已失,粮草不济……无非是多撑几个月,多死几万人,结局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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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将军还是想问,对吗?”诸葛瞻理解地点头,“因为武将的尊严,因为忠义的名义,因为……不甘心。”
文鸯没有否认。
“那我告诉将军,”诸葛瞻坐回座位,语气平静而坚定,“若将军真与司马伦死守河北,我军北伐时,会付出至少五万伤亡,河北百姓会再死十万以上。最后,邺城还是会破,司马伦或许会逃亡,或许会死,而将军你——”
他顿了顿:“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被司马伦出卖,要么沦为流寇。无论哪种结局,对将军,对河北,对天下,都是最坏的。”
这话残酷,但真实。
文鸯知道,诸葛瞻说的是事实。从司马伦夺他兵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这盘棋里,已经成了弃子。
“所以……”他喃喃,“某该投降?”
“不是投降。”诸葛瞻正色道,“是选择。选择一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路,选择一种更高级的忠义。”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烨端着姜茶和炭盆进来。炭火点燃,屋里渐渐暖和起来。姜茶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辛辣的温暖。
诸葛瞻亲自倒了两碗,推给文鸯一碗:“将军,喝点姜茶,驱驱寒。”
文鸯接过,碗壁烫手,但那股暖意却顺着掌心,一点点传遍全身。他喝了一口,姜的辛辣直冲喉咙,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心烫。”诸葛瞻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将军的问题问完了,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将军。”
“请问。”
“第一个问题: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文鸯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知道。某来此,就是想知道答案。”
“第二个问题:将军可曾想过,司马炎给你的虎符,如今在司马伦手中,这意味着什么?”
文鸯眼神一黯。那半枚虎符——先帝司马炎临终前留下的虎符,代表着可以调动天下兵马的权力,在破邺城后就被司马伦以“统一调度”为由收走了。他讨要过几次,司马伦总是推脱“时机未到”。
文鸯声音苦涩,“意味着某已经失去了信任,或者说……司马伦根本不承认先帝给予某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