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人默默无言。刘青娣走在前面,哑巴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山路崎岖,偶尔有乌鸦从枯树上飞起,发出凄厉的叫声。
快到汀州城时,他们遇到了一队士兵——不是国民党军,也不是红军,红军早就走了。这些是地方民团。这些人比正规军更可恶,他们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
“站住!”一个满脸麻子的团丁拦住他们,“干什么的?”
刘青娣心跳如鼓,强作镇定地回答:“老总,孩子病了,进城买药。”
团丁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鼓囊囊的衣袋上:“买药?我看不像!搜身!”
眼看团丁的手就要伸过来,哑巴突然冲上前,挡在刘青娣面前,咿咿呀呀地比划着。
“妈的,原来是个哑巴!”团丁嫌恶地后退一步,“滚开!”
另一个团丁却眯起眼睛:“这女人长得不错啊...”
刘青娣吓得浑身发抖。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团丁们见状,立刻整队站好,不敢再放肆。
骑兵队经过时,刘青娣看见他们的旗帜——是国民党军。为首的一个军官勒住马,看了看她和团丁,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团丁头目赶紧赔笑:“长官,没什么,例行检查。”
军官又看了看刘青娣和哑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对团丁们喝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们要是敢骚扰百姓,军法处置!”
“是是是,不敢不敢...”团丁们连声应道。
军官又转向刘青娣,语气缓和了些:“大嫂,你们快走吧,天黑前就关城门了。”
刘青娣连连道谢,拉着哑巴快步离开。走出一段路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队骑兵已经远去,只留下滚滚烟尘。
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这个世道,人命如草芥。若不是那队国军及时出现,她和哑巴不知会遭遇什么。
在汀州城,她不仅买到了药,还去看望了姑姑董婉清。姑姑见她脸色憔悴,又塞给她一些钱,叮嘱她好好照顾孩子。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晚。山路漆黑,哑巴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松明,点燃后举在前面照亮。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突然,刘青娣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哑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他的手粗糙而有力,臂膀结实——那是一个常年劳作的女人的手臂。
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两人都愣住了。刘青娣慌忙站稳,哑巴也迅速收回手,脸上浮现出愧疚和不安。
“没事...”刘青娣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那一晚,她失眠了。敬胜的面容在脑海中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哑巴那双诚恳而隐忍的眼睛。
承云的病在西药的作用下渐渐好转。但这次经历,让刘青娣与哑巴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依然很少交流——一个不愿说,一个不能说。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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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会在刘青娣起床前就挑满水缸;会在雨天及时修补漏雨的屋顶;会在她去外地换钱时,暗中跟在后面保护;会在寒冷的冬夜,悄悄在她房门外多放一盆炭火。
而刘青娣,会在他干活受伤时,默默递上伤药;会在他生日那天,特意做一碗长寿面;会在他衣服破损时,连夜缝补好放在他床头。
这种默契,两个孩子也感觉到了。承云开始跟着哑巴下地,学做农活;承露则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块偷偷塞进哑巴的口袋。
一九三六年的中秋节,刘青娣破例做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还有月饼。晚饭后,两个孩子在外面玩灯笼,她和哑巴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圆月。
月光如水,洒在哑巴棱角分明的脸上。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刘青娣,用手语比划:“你太累了,应该找个人依靠。”
刘青娣看懂了他的意思,心中一颤,低声问:“依靠谁?”
哑巴指了指自己,然后又迅速摇头,表示自己配不上。
那一刻,刘青娣的眼泪夺眶而出。自敬胜去世后,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四年来的艰辛、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决堤。
哑巴慌了手脚,笨拙地想为她擦泪,又不敢碰她。最后,他只是把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有时,刘青娣会在夜深人静时,到院子里坐坐,而哑巴也会“恰好”在那里。他们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星星,听虫鸣,感受着彼此的陪伴。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当雷声吓得承露大哭时,刘青娣去安抚孩子,哑巴也闻声而来。在孩子的哭声中,他们第一次拥抱了彼此。
那是一个充满恐惧与渴望的拥抱。刘青娣知道,这是不对的——按照族规,寡妇与人私通,是要被沉塘的。但她太累了,太需要一个肩膀依靠。
“我们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在哑巴耳边轻声说。
哑巴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如磐石。
乱世中的秘密,如同风中的火种,稍有不慎就会燎原。
一九三七年,日本人打进了中国。闽西虽远离前线,但也感受到了战争的影响。壮丁被征召,赋税加重,物价飞涨。
刘青娣的银元,已经用去了大半。她不得不更加精打细算,同时想办法增加收入。她让哑巴在山坡上开垦出一小块荒地,种上蔬菜;自己则养了几只鸡,鸡蛋除了给孩子们补充营养,多余的可以拿到集市上换些零钱。
这年春天,族里的三叔公突然造访。
“青娣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三叔公捋着花白的胡须,“敬胜走了五年了,你还年轻,总不能一直这样守下去。族里商量着,想让你过继敬文家的儿子承业,将来也好有人养老送终。”
刘青娣心中一沉。敬文是敬胜的远房堂兄,一直觊觎她家的田地。若是过继了他的儿子,这家产迟早要落入他们手中。
“叔公,这事不急。”她勉强笑道,“承云、承露都还小,我能养活他们。”
三叔公摇摇头:“你一个妇人,撑起这个家不容易。况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村里有些风言风语,说你跟那哑巴走得太近。虽说他是个哑巴,但毕竟是个男人。为了你的名节着想,还是早点过继个儿子为好。”